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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月出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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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集镇,小川便立刻抓住个行人问:“大夫住哪里?”
那人即刻吓软了腿,但看到拦截自己的三人,一个面露微笑的翩翩公子,一个神情焦急清秀俏丽的女孩,抓住自己的那个,脸上也无半点凶相,有的只是焦急万分,旁边还有一匹马,驮着个浑身血迹的老妇人。
虽看着不像坏人,可也不想招惹事端。那人飞快地指着一条路说:“沿着此路直走,在严记当铺处左转,大夫便住那条巷子里。”说完落荒而逃。
“走吧!快点!”小川牵住马头就走。
茗儿急急跟上。脑子里却转了一转。
那李记药铺的老掌柜与爹爹似有瓜葛。爹爹如此重要的秘密他都知道,想必两人不会有什么嫌隙。如今不知道是什么人相害,若是要赶尽杀绝的,难保不在大夫那里下手。李掌柜看来也是个道行高深的人物,这时候投奔他兴许有救。
遂勒住马头说:“我们去李记药铺。”
“大夫都没开方,去什么药铺啊?”拦的自是莽直的小川了。
在旁的男子朝小川摇了摇头,道:“姑娘此言必有她的道理。那就去李记药铺。”说完拉了小川一把,跟在茗儿后面走了。
迫不及待地冲进药铺,茗儿向就近的一个伙计疾声问道:“掌柜是不是在内堂?”
眼见着两男一女冲进店内、其中一个男的手里还抱了个浑身是血的人,伙计愣愣地答道:“是、是。”这当口,那几人已经往内堂冲去了。
一见到正在捣药的老掌柜,茗儿扑通一声跪下:“老掌柜,飞来横祸,爹爹已经……求你救救我娘亲吧!”
“贤侄女快快起来,随我到厢房再说。”老掌柜也不多问,起身引路去了。
把过脉,扎过银针,老掌柜道:“你娘她中刀极深,已深度昏厥,平常又身子羸弱,我恐怕没有那妙手回春之术啊。只能尽量用药压制,拖延病情。”说完自去开方。
闻言,茗儿低下脸去,呆了半呆。
小川担忧地唤声:“茗儿……”
只见她抬起头来,惨白的脸上却是淡淡定定的神色,目光如漆,教人有点不寒而栗。她徐徐启口道:“生死由命,强求不来。”
说完去床边坐下,轻唤:“娘——娘——”
老掌柜写好方子,用眼神示意两人出去,到了门口,方才说:“让她跟她娘单独待一会吧,我去抓药。两位随我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是两人一行走,一行细细地把在丁村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以及小川遇方士之事与那男子在茗儿家所见,都一一道来。
掌柜听完半晌不语,只是脸上的皱纹都紧紧锁起来。只听得煎药房的伙计端过药来说:“掌柜的,药煎好了。”他才默默无语地亲自端药到房内。
茗儿已经把丁嫂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把她身上浸血的衣服换了,正抓着丁嫂的手静静看着。听得三人进来,又接过药碗慢慢把药喂进丁嫂口中。一碗药喂完,倒是漏出大半碗。原来丁嫂已经无法进食。茗儿只是静默无语,一边擦一边小心地把药渡入娘亲口里。
老掌柜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茗儿、小川,事情总待慢慢解决,别伤心过度。你们不嫌弃的话,就先在老朽这里住下吧。茗儿,我跟你爹爹原是同过生死的兄弟,如今更不能袖手旁观。还有这位小兄弟……”他看了眼那个话语不多、温文尔雅的男子,拱了拱手。
“噢,在下楚七,云游天下。适才慌乱,一直未有机会介绍。”说完也拱了拱手。
“楚公子,得你援手,感激不尽。若公子有要事在身,可先走一步,不必掺这趟浑水了。”老掌柜说得客气,实是逐客。
话里的意思,楚七听得明白,却笑了一笑:“楚七是无根之人,哪会有什么正事在身!”又正色道:“在下虽属无所事事之辈,也够不上侠义之名,不过遇上这样的事,只要有几分热血的,就断不会袖手旁观。照在下看,丁村的惨祸起得蹊跷,内里大有文章。倒是老掌柜你不嫌弃楚七无用,便让楚七留下尽点绵薄之力。”
“饶是楚公子如此仗义,老朽惭愧。”老掌柜哈哈一笑,“老朽也不会吝惜一间客房嘛。”
此时丁小川也上来向楚七抱了抱拳,道:“在下丁小川,有幸认识楚公子!在丁村,见笑了!”他说的是在茗儿家门口嚎啕大哭一事。
楚七又还了一礼说:“骤失亲人之痛,楚七也曾经历过。人之常情,又何来见笑一说。”
说话间,看到小川手上提的雁翅刀,笑道:“丁小弟也是个练家子,有空咱们切磋一二。”原来小川在混乱中也不忘护着这把刀,一直随身带着。
小川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哪里,粗通皮毛而已。”饶是他大大咧咧的性格,面对着楚七却也不由说话谦逊有礼起来。
各人都互相介绍清楚了,却还剩个茗儿坐在床边。此时也开口道:“楚公子大恩,丁茗儿永记不忘。”语调却并无热度。楚七又还礼说了几句。
老掌柜早已差人备好客房,说道:“今日各位都劳顿了,先回房内洗漱,早早歇着吧。我会叫人照顾丁三嫂。”顿了一顿又说:“明日我叫丫头上街买几套洗换衣服,天色不早,今晚就将就下睡吧。”
各人看看自己身上,果然是一片狼狈:茗儿外罩的纱衣用来对付“朝天香”撕了,而小川跟楚七在火场里钻了一圈,身上破的破、焦的焦。互相打量了一下,都不禁笑了出来。
于是各自由丫头领了回房洗漱。
前头的丫鬟小月提着暂幽幽的灯笼,却哪里够照亮漆黑的路。茗儿紧跟在后面,抬头望天,只见一轮幽暗的弯月挂在那里,发着惨淡的光。她紧一紧手里沾了血的荷包,是掰开娘亲紧握的手拿出来的。手上沾了泥巴,难道是埋在桂花树下的?不知道楚七和老掌柜发现了没。一个在现场发现娘,一个给娘把过脉,按说他们该是看到了。却是为何看到了也不说?心内疑惑连连,又不禁悲从中来:娘,你就是为了这个身受重伤也要不辞辛苦爬到中庭的么?这里面,竟有那么大的秘密么?
把自己梳理干净,没有洗换的衣服。倒是小月心细,道“若是小姐不嫌弃,先穿了小月的。”茗儿也不推辞。
一切收拾停当,小月便退了出去,单留茗儿一人在房内。烛火摇曳,她在桌旁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水,又拿出荷包来看。
只见是细细的银线所绣,面上是荷塘图案,栩栩如生,仿佛可以闻到荷花清香。茗儿轻轻擦去刚才沾染上的血迹,发现有些银线上,仍沾着暗红发黑的颜色,怎么都擦拭不去。再细看,与娘亲的血迹颜色不同,那些,难道是陈年的血迹?
茗儿轻轻抚摸着荷包。手法不似娘亲所绣。如此精致,会是出自何人自手呢?心里却隐隐有种亲切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解,却是四周缝实没有开口的。茗儿又是一惊。
不忍破坏它,还好在房内发现有做女红的用具。茗儿用小钳轻轻地把银线挑开一个缺口,里面却只有一方小小的白色丝帕。抖开来看时,发现上面密密用银白丝线绣着字,细看如下:
“冥儿,若你已看到这方丝帕,想必吾儿已受过不少苦。为娘一则心内怜惜,一则欣慰你已长大成人。该面对的始终要去面对。过去的恩怨纠葛,吾儿你也不必再去痴缠。然你是娘在人间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定会受到许多人的非难。娘只能尽自己所能保护你不受伤害。你可用‘离魂诀’唤你青荷姑姑前来。她会尽力相帮。吾儿,你我母子终无缘相见,思情切切,小小丝帕,不能尽言,只愿你安好。”字是极端正清秀的小楷,下面又绣了一句极细极长的口诀。
茗儿却看得一头雾水。看这丝帕,竟是一位母亲写给孩儿的。可是为何在自己娘亲手里?她千辛万苦也要拿出来的东西,难道竟会与自己有瓜葛?何况父亲昨晚叫自己去集市的话语,如今想来竟都是托词。原意应是让自己躲开大难。
“冥儿、冥儿”茗儿细念这个名字数声。这名字起得怪异,看得人心里堵得慌,然而恰是“茗儿”的谐音。
“难道爹爹娘亲当真不是茗儿的爹爹娘亲吗?”脑海中突然跳出这句自己小时候问过爹娘无数次的话来。
不可能!茗儿猛地摇头,似要把这思想从脑中通通赶走。那个“冥儿”,无论怎么看都该是个男子。不敢再想下去,急忙把荷包丝帕笼在袖中,吹熄烛火,轻手轻脚地出门往娘亲房内走去。
背后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微微眯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