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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知明朝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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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七年后』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夏暮。丁村的夜,仍如同十九年前一样,静谧清凉。
村东的一座小小庭院,依稀透出暖人的灯火。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头发斑白却精神健铄的老人,伸了把懒腰,慢慢踱到中庭。正是刚看完诗书的丁三。
庭院中种植的芭蕉芍药,枝繁叶茂,因丁村依深山而建,气候温凉,从春到夏,除了天气暖和了些,亦无太大的变化,因此芍药的花期便自然地延长了,此时花朵隐现,暗香浮动,煞是一番迷人风光。这样的景致,这样的夜晚,不异于世外桃源。丁三深深吸了几口气,想着正在房里做女红的母女俩,不禁会心而笑。抬头望天,今夜的星辰奕奕闪烁,特别明亮,是观星的好时节。
突然一个异象落入他眼中。只见东方七星连环,周围散发着阵阵红光,俨然杀气一般。丁三大惊。虽然他从未在古书中读到过类似的星象,但是凭他的所知,星晕出现红光,必是大灾无疑。略一思忖,这村子是按五行八卦来建,又因势而立,东方正是命脉所在,这里一旦被毁,势必殃及整个村庄。那红晕又恰巧在村东命脉之上,看来是难逃一劫了。
丁三是极信命之人,既是命定的事,也无力改变,只能等待它的到来。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无缘无故来了天灾。要说惩罚是不可能的,丁村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绝没有半点鸡鸣狗盗之事。说起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是自祖上便在此定居的,几百年来兢兢业业,安乐无事,即便外面改朝换代地多么厉害,在这里还是一片乐土。
唯一让人奇怪的是,二十年前突然搬来一对夫妇,郎才女貌,风采出众,据说是因为厌倦了红尘俗世,要过些清静生活。这倒让全村人惶惶了许久。但那两人男耕女织,对村民温和有礼,因此也一直过得风平浪静,直到一年多以后女人难产而终,男人伤心抑郁离开此地,孩儿托给丁三抚养。这事着实让丁村沸腾了一阵,此后大家又过回各自的生活,也不再提起。
要说奇事,也只此一件了。
丁三叹息,突然想起几年前一名老僧云游过此,在丁三家歇脚时留下一偈:红尘九丈,白莲出世,绝代风华,魂兮梦兮;暗夜双煞,下堕阿鼻,魂曲同鸣,万象更新。当时百思不解,大大困扰了一阵,日子久了不见有事,就自然忘了。如今这句偈语又蓦地跳入他的脑海,只怕并非善事。
大凡命中的劫数,任你逃到天涯海角去,也是逃不掉的。丁三深知这一点,便也没有大费周章地叫醒村民连夜逃命。只怕是自己说了,也没人会相信。毕竟是安安乐乐地在这里过了一辈子了。他长叹一声,转身朝妻女的房间走去。
推门进去时,他老伴正手把手地教女儿锈一朵水仙,室内烛火融融,温暖地让人掉下泪来。女儿比七年前相貌没怎么大变,仍是玲珑清丽的脸,只是性格沉稳了些许,从小跟着自己学习诗书药理,煞是聪明伶俐,到如今已小有所成。偷空又跟着她娘亲学些针黹女红,一家人其乐融融。
丁三心内沉重不已,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僵直站在那里。
还是丁嫂先发觉了,咦了一声,便说:“已经是亥时了啊。饿了吧?厨房里还焖着点小米粥,我去给你端来。”说罢起身出去。
丁茗儿正专心于手中的活计,头也不抬道:“爹爹看完书啦,坐会儿看茗儿绣吧。唉,娘的手巧,茗儿手拙,如何都学不会。”说罢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可爱之极。
见到此情此景,丁三心里更是郁郁。这样的生活,难道真要被天灾毁了吗?自己跟老伴倒还无所谓,这个打小就被俩口子宠到大疼到大的孩子,怎么都不忍心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呀。想到这里,丁三心里突然就萌生出一个想法。不管行不行,也一定要试试。如果上天恩悯,兴许就放过这孩子一马。
主意已定,不知怎的似乎一下子安下心来。丁三握住茗儿的手说:“我听丁仁说明天小川要去镇上挑件趁手的兵器,你也好久没出去了,不如就跟他去逛逛吧,顺便也带些药材回来,你娘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这就把药方写给你。”
茗儿道:“爹!我自己去就行。药方茗儿已经记熟啦,不必再写。”从小就被丁小川欺负大,心里成见还是颇深的。
这次丁三没有惯她,忽而严厉地说:“不行,你一定要跟他去!”丁三这样的时候不多,茗儿一时震惊,心想爹爹今天是怎么了,却也并不忤逆他,默默地点头答应了。
丁三几乎从来也没有发过无名的火,发觉自己的失态,叹了口气说:“茗儿,这也是为你好,路上也有个照应。”说完这话心里一酸。
天灾的事还是不要跟女儿提了,免的她硬要大伙一道逃走,殊不知大家一起并没有逃脱的机会,不管逃到哪里,都躲不过。如果是一两人倒还有可能幸免于难。他刚才就是作了这样一番决定。如果真有在天之灵,那他后来就应该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正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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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丁茗儿跟丁小川便一齐上路了。彼此间打小就有着嫌隙,因此路上谁也不理睬谁,一前一后隔了几丈远地赶路,到了镇上便各自被热闹景象吸引了,约定戌时在回村的路口等以后,就各玩各的去了。
各种小吃、粉饰钗头,看得茗儿眼花缭乱。她不时被一些新奇玩意儿吸引,走走停停,好一会儿,终于到了爹常说的李记药铺。
“伙计,照我说的给我抓几服药。”茗儿对着近旁的一个伙计说道。
“好勒,姑娘您说!”
“风前子三钱,鬼束五钱,烟行草二钱,马上灯六钱,凉蛸一钱,外加四钱玉无霜。哎你怎么站着不动呀?”
只间那伙计面露难色,道:“姑娘要的这几味药着实蹊跷,恕小的不能马上抓给您。待我请出我家掌柜的来。您稍等片刻。”
不一会从内堂出来一个头发花白身型佝偻的老者,引路的正是方才招待茗儿的那名伙计。
茗儿见状,忙道:“这位想必是掌柜了。”
那老者略点一下头道:“正是。敢问姑娘贵姓?”
“免贵姓丁。老掌柜,这跟我买那几味药有关系吗?”茗儿不解地问道。
只间那老掌柜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丁三的丫头。也对,除了丁三还会有谁把这几味药凑在一起抓的,哈哈哈……”
这老掌柜似乎颇健谈,不等费解的茗儿发问,便自行解释道:“大约你爹没跟你说过吧?刚才你说的那些药材,再加上一定量的蛇胆汁,便可炼成天下第二毒的毒药红霜。中毒者脉象滞缓,三日内血液凝霜而亡。但除去蛇胆汁这便是一副治你娘头晕毛病的良药。我清楚你爹的为人才放心把药配给他,换了别人,我是万万不卖这些药的。”
听罢茗儿暗暗心惊,想不到娘亲平时服用的汤药还可如此凶险。看来老掌柜必是跟父亲很熟了,否则也不可能这般了。可是为何爹从没跟我提起过呢?
心下疑惑,茗儿口内却说:“原来如此,那就麻烦老掌柜,让伙计替我抓药了。”
老掌柜微微点头,即刻便吩咐伙计配药去了,又闲话道:“以前可都是你爹亲自来的,今儿怎么换你来了?”
茗儿摇摇头,道:“我也奇怪,他连详情都没细说,就叫我来,怕是那伙计被吓得不轻吧。”
老掌柜哈哈一笑,随即皱了下眉,低声自语:“照理丁三不会是这么莽撞的人啊。”这一举一动都被看在茗儿眼里,心里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恰好伙计已经把药抓全,恭恭敬敬地递给茗儿,然后又忙着招呼客人去了。那老掌柜起身说道:“药已配齐,老朽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贤侄女代我向你爹爹问好罢。”
茗儿回过礼便转身出了药铺,虽是心内的疑惑还未解,但一出药铺立刻被一阵酒香吸引,闻出是爹爹最喜欢的“醉八仙”,又循着香味过去打了两斤。手上拎了鼓鼓囊囊的药包和酒,也不嫌碍事,仍是高高兴兴地玩开了,又贪嘴吃了桂花糯米蒸糕,酿豆腐皮子,喝了桂圆雪梨甜汤,看过杂耍以后,才发觉已近戌时,急忙忘约定地方赶。却因为太心急撞到迎面而来的人,差点摔倒,茗儿抬口便说:“哎你小心点呀,撞到我事小,撞翻我爹爹的酒就不好了,还不跟酒道歉!”
那人也不愠怒,抬起一双似喜非喜似怒非怒的眼睛,扫了茗儿一眼,随即微微一笑,作了个揖:“这位姑娘的酒,在下莽撞,撞到您的贵体,在这儿给您陪个不是!”虽着的是粗布青衣,貌似寒酸,举手抬足之间却浑然没有拘谨之感,反而自然有一股优雅之气。
被那眼睛盯着,茗儿微怔了一怔,一瞬的时间过去的喜怒却仿佛蜂拥而来,让人透不过气。心道“厉害”,忙定了定神,强自镇定地道:“看你这么有礼貌的份上就算了,本姑娘不跟你计较,下次注意点啊!”话出口又呆了一呆,下次?还有下次吗?自嘲地笑笑,抬腿继续赶路。
注视茗儿远去的背影,青衣人微眯了眯眼,俊秀的脸上浮起了玩味的笑容。
那双眼睛,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