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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忆旧时光 ...

  •   五月,江南,丁村。

      夜幕低沉,星帘暗垂。织家娘,这夜的精灵,毫不知倦地奏着安眠曲。除此,万籁俱寂。村子渐渐隐入静谧的夜色中。

      夜了。看似各家都在安睡。然而各家有各家的事,在黑暗中,无论正义的、罪恶的、欢乐的、凄苦的,都格外有了安全感。

      将近子时,却还有一家是没安歇的。村西草房,屋内隐约跳动着微弱的烛焰。一个女子低声呻吟,隐约透出压抑的痛苦。透过窗缝,可见屋主清贫,木桌木椅粗制滥造,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豆大的烛火跳跃,奋力将暖黄的光洒到屋子的各个角落。

      一位面庞清丽的孕妇躺在床板上,发丝凌乱,双目紧闭,轻声嘤咛。一书生打扮的清癯男子伏在床边,紧紧握着那女子的手,焦急地询问:“娘子,你感觉如何?很痛吗?我去给你请稳婆可好?”

      只见他娘子微微摇头,轻启已渐失血色的双唇,吃力地道:“不,相公!咱们与这里的人家本不亲近,如今又有苦衷,不得暴露自己。苍天保佑,定可顺利产下孩儿。”说完更吃痛地呼出声来。

      那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人儿,双目噙泪地点了点头。他最爱的人,为之可放弃一切只求共度一生的人,现在正在为诞生他们的孩儿受罪,叫他如何不心痛。

      女子强忍着痛,微笑地对他说:“相公,你去烧盆水来。我可以挨过去的……”待男子恋恋不舍地走开,她立时泄了一口气,方才强忍的阵痛此刻展露无疑,额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却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挣扎。

      腹下血汩汩而出。婴儿的头已经半露在外。小小的血糊的圆滑脑袋。女子深吸一口气,继续使力。已是香汗淋漓。

      半炷香时间,终于诞下孩儿,浑身血迹,哭声嘹亮。女人大出血,已无力支撑。

      男人闻声急急赶来,端着半盆热气腾腾的水,见到床上的血泊,大惊,水打翻在地,热气氤氲地弥漫开来,在如此的夜里,透过水汽隐隐见床上红雾,犹如诡异的梦境。

      “娘子!”他扑上前去,紧紧抓住佳人的手不放。女人已气若游丝,依稀见到男人的身影,眼神一亮,颤抖着自枕下摸出一个崭新的银线绣成的荷包,塞到男人手中,断续说道:“咱们的孩儿,请唤名冥儿。这荷包,叫他成年后,才能打开,切记。”嘴唇干裂,她吞了口水,继续说:“相公,我俩人妖殊途,万难才结合,亦不能长久,此是天命。时期一到,终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幸能为你诞下孩儿……你,你要好生抚养,答应我……”

      男人已是泣不成声。然而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猛地点头,哽咽道:“我答应,我答应!”如骨鲠在喉。

      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男人,轻叹一声。周遭的一切,凡物、血迹,都黯淡无光。她面色已不似原先的苍白,反而红润,双目含情,面带微笑,气息祥和,被淡淡的白光笼罩,活脱脱一朵出水白莲。却是欲语无声。转而看向一旁安静的婴儿,奋力念出:“冥儿,冥儿……”

      但见一束祥和的白光向婴儿掠去。那婴儿本是闭目安睡,突然圆睁一双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妖姬人心,莲花出世。

      男人惊住。草席铺的板床上已不见佳人踪迹,唯剩下一滩已然凉却的朱红血水、一个沾血的银色绣荷荷包、以及一个哇哇啼哭的新鲜婴儿。

      他的娘子,魂飞魄散。

      夜深沉。空气甫定。

      谁又能记得,这样一个清凉的夜里,有过一场生离死别。

      东方隐隐透出微白的曙光。

      村东丁氏夫妇,年半百,无子嗣,办私塾,性淳厚。

      书生匆匆收拾妥当,抱着小小的清秀的婴孩,敲门。

      半晌,丁三睡眼蒙胧地应门,见眼前从不来串门的书生,神情憔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微惊,道:“必是有事发生了。”

      转头向内屋叫道:“老伴,起来吧!村西林公子来了。”

      被唤林公子的书生进屋,对丁三丁嫂夫妇道:“昨夜内人难产,生下这孩儿便撒手人寰……”仍止不住哽咽,拭泪,“我要带她遗躯回家乡安葬,也不愿再回这伤心地……我已决意落发为僧。只是这孩儿叫我不放心,实无亲眷可托,万望两位能代为照料!”说完深深作揖。

      膝下无子的丁氏夫妇见这玲珑粉嫩的婴孩,自是欢喜,便应道:“林公子还请节哀。我们自会好生抚养,待她有如亲生!”

      林生再次作揖,道:“如此我便放心了。此恩此德,永世难忘。”又将荷包交到丁氏手上,交代几句,彼此说了一会子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丁三叹道:“好一对神仙眷侣般的璧人,真是可惜了!”又抚着熟睡婴儿的脸蛋,爱怜地道:“可怜的孩子,从今后,你便是我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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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后初夏
      丁村。

      一户人家一夜间消失,仅如一道浅纹掠过池塘般拂过人们的记忆,即刻消失。

      如今,仍然家家安乐,户户自持。

      塘里的荷花初开,洁白中带着粉,颤悠悠立于水上,荷叶青裙作衬,说不出的素丽风情。

      荷塘边一个头顶双髻、身着清爽布衣裙的女孩儿,正尽力攀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朵绽放的荷花。正要够着,突然那荷花向旁边一偏,女孩儿抓了个空。

      从荷叶底下钻出个小子来,拿手一捋脸上的水珠,嘻嘻笑道:“够不着,够不着!”

      女孩儿怒瞪向他。只见这女孩面庞白净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睛,眼仁墨黑,似有千种思想、万种言语隐藏其中,叫人一望望不到底,能机泠泠打个冷颤。

      那小子却不怕那双愠怒的眼睛,仍旧笑嘻嘻的,一边由水里爬上岸来,一边顺口编着童谣:“丁茗儿,有娘生,没爹疼!”作着鬼脸,向远处跑去,一路上还乐呵呵地念着他的“童谣”,全然不顾丁茗儿要喷火的双眼。

      当夜空上缀上点点繁星,丁茗儿才慢悠悠地踱回家。一对鬓发斑白的素衣夫妇正在张罗晚饭,细看之下,正是当年领养了小孤女的丁三夫妇。

      丁嫂见女儿回来,忙关心地拉她坐下。又见她神色幽然,半晌不语,便拿手探了探丁茗儿额头,问:“脸色很差,莫不是生病了?茗儿,快告诉娘亲怎么了?头疼吗,还是?”一叠声的追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丁茗儿缓缓摇摇头,紧咬着下唇,一张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攥着娘亲的手不肯放,仿佛一放就会消失了。

      丁三安置好碗筷,也走过来,摸摸茗儿的头说:“孩子,有什么事就说出来,爹爹替你做主!”

      丁茗儿这才太起头来,幽黑的眸子噙着半汪泪水。小小的孩子强忍委屈,最是让人心疼。
      丁三见状,爱怜之情也更盛,将茗儿抱在怀中,道:“跟爹爹说,好吗?”

      “爹……”怯怯地开口,“为何丁小川总是要说我有娘生,没爹疼?难道爹爹娘亲当真不是茗儿的爹爹娘亲吗?”

      小孩子对小孩子的话最往心里去,琢磨了半晌,没什么结果,便忧心忡忡地回家来。

      这样的话丁三丁嫂自丁茗儿懂事起听过数回,每次都含糊地遮掩过去了。

      事情的罪魁也每次都是那个丁小川,练武世家出身,说话更加不忌讳,再加上初生牛犊的劲,不管家里打骂管教过多少次,还是出言无忌。

      而丁茗儿的身世,村里人都是清楚的。只是怜她幼小孤苦,绝口不提。

      只是偏偏出了个直肠子爱作弄的丁小川。

      闻言,丁嫂忙说:“怎么不是亲生?莫要听那丁小川胡诌,他逗着你玩呢,别当真了啊。”

      丁三也道:“你看,茗儿天资聪颖,研读诗书与药理,一学就会,真有你爹爹我当年风采呢,哈哈哈,不是亲生怎会如此相象!来,吃饭,别多想了噢。”

      说完,拉着茗儿在饭桌前坐下,夹菜。

      破涕为笑。

      夜深,人静。八宝红木床上,丁嫂轻叹:“这孩子越来越懂事,心思也精灵,不知还能瞒她多久啊!真希望她永远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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