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刮过还是你》暖阳和风

95、番外三（1）

　　“快！抓住他！“

　　“注意！十点钟方向有埋伏！”

　　“砰！”

　　“兹——”

　　“兹——”

　　“陈昊然！”

　　天空被割裂成无数块碎片，漫天泥土挥洒，头好像撞到了什么，痛得他好想吐。

　　身体沉重地趴在泥土中，在深山老林里与鸟兽虫鸣生活这么长时间，他从未觉得山土的味道这么呛鼻。

　　伴随着血腥味，脑袋里像是坏掉的机器一般响起轰鸣，头痛欲裂，眼前一片黑暗，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

　　陈昊然猛地睁开眼睛，又做梦了。

　　心脏猛烈跳动，陈昊然抖着手，等待这一波强烈的震颤离去。

　　卧室外，传来母亲与父亲的低语。依稀听见母亲在哭泣，她小声忍耐着，语言断断续续。

　　听着内容像是来了位医术了得的人，陈昊然无奈地笑了下。他妈又托关系找神医，跟她说过好几次，放弃吧，连部队找的医生都说没有希望。

　　男人挣扎着坐起靠上床头，眼帘半垂，内心一片平静。

　　他应该去安慰妈妈，看不见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失明人士活得很好。

　　更何况，他是铁骨铮铮的军人。这辈子值了。

　　陈昊然摸索着穿上拖鞋，躺在床上的陈公主赶忙小跑着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臂。

　　自失明后，陈公主仿佛良心发现，对他越来越亲近，就连上床都是自愿陪/睡，让陈昊然哭笑不得。

　　他抱了抱陈公主，起身去拿放在床头的盲人拐杖。

　　这时，门外响起很轻的敲门声。

　　“昊然。”

　　一阵低沉轻缓的声音传来。

　　陈昊然一愣，眼睛缓缓睁大，这声音……好像近五年没有听见过了……

　　亭山下了一夜大雨。开满山坡的野花湿漉漉的，花蕊微微下垂，像是美人们积蓄了一晚上的力量，正待开放。

　　宋陵早起去后山捡了鸡蛋，刚进厨房，林年芝也跟过来了，宋陵有些意外，笑道，“今天这么早？”

　　林年芝有些不好意思，宋陵很会照顾人，这几年她都没怎么为家务操心过。拉着宋陵的衣袖，“你要帮陈昊然治疗眼睛，以后的饭我来做吧？”

　　捡了鸡蛋，手上都是泥，宋陵伸长胳膊把女人往怀里拥，“没事，你去睡觉。”

　　“不是，”林年芝顺势拥住他的腰，“我想着陈昊然好久没吃我做的饭了，想在他面前露两手。”

　　宋陵一听，心里酸溜溜的，嘟囔道，“他总共也没吃几次你做的饭。”

　　林年芝哈哈笑，“你听我的，就这么决定了。”

　　“好吧。”宋陵弯腰去亲她的嘴角。

　　林年芝把这张漂亮的脸蛋推到一边去，“我问你啊，你真的有把握治好陈昊然？”

　　“七成吧。”没亲到人宋陵也没生气，拥着她来到水池前，开始洗手。

　　林年芝被圈在他和水池中间动弹不得，心里又有话要问，有点急，“你让开，我要出去。”

　　“你不是要做早饭吗，一起把手洗了吧。”宋陵笑着看她，牵起手放进哗啦呼啦的水中。

　　林年芝想想也是，便由着他洗。

　　两人玩了会水。

　　“万一治不好怎么办？”

　　“我尽力。他不能一直呆在家里。”

　　“是因为他的家人？”

　　“嗯。昊然有一颗温柔敦厚、总为他人着想的心，同时又不失侠义之风。他活得炽热而坦荡，是一位难得的真性情之人。现在他的母亲因为他的事情整天以泪洗面，昊然必然会受影响，长期下去家人的心理都会出问题。这也是昊然父亲担忧的。”

　　陈昊然出事三个月后，陈昊然的父亲陈铂给宋陵打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小时陈昊然的病情，宋陵当即决定要把人接来亭山。

　　听了宋陵的话，林年芝想起高中宋家出事时，陈昊然常常从家里偷跑出来见宋陵。那时候没什么钱，他就从家里拿吃的用的，什么都想着对方。

　　宋陵的朋友屈指可数，陈昊然绝对是最重要的一个。

　　“七成概率很大，我跟你一起努力。”林年芝转身用湿漉漉的手去摸宋陵的脸颊，乐观地说，“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还可以寻求步玄的帮助。”

　　“嗯。”宋陵笑着低头，脸去蹭林年芝的脸，两人笑成一团。

　　“总会有办法，好起来的。”

　　陈昊然很早醒了。他住在二楼，隔壁邻居是一只叫胖嘟嘟的山狐狸。

　　这只狐狸他昨晚刚到亭山的时候就摸过，很胖，不知道宋陵和林年芝怎么养的，作为爱动物人士的他顿感操心，叮嘱林年芝管控一下胖嘟嘟的伙食。

　　得到林年芝尴尬的笑。

　　“它主人都管不住，我们更管不了，况且山下还有一个农家乐老板天天想着给它投喂鸡腿，根本瘦不下来。你别担心，胖嘟嘟不是一般的狐狸，没事的。”

　　随即林年芝给他讲了些亭山上的事情，完全把他震住了。

　　在部队的时候，他就得到宋陵和林年芝复合的消息，宋陵在微信上大概说了前因后果，细节不多，陈昊然还是能想象得出当时的宋陵多么艰难和痛苦。

　　陈昊然十分心疼。

　　如果不是亭山上的神医治好宋陵，他可能就要去墓园见自己的兄弟最后一面。

　　宋陵三十岁不到，人生大起大落，从富裕到贫穷，健康到濒死，恍如在炼狱里走过一遭。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他恢复了健康，与林年芝修成正果，也学了医术。真是太好了。

　　陈昊然决定上亭山，主要原因还是想见见朋友们。

　　眼睛是否痊愈，他没有抱多大希望。不是不相信宋陵的医术，而是这三个月以来，以部队的能力召集了全国名医，得到的结论都一致。他仿佛被打上“不可治愈”的烙印，不敢再去奢求。

　　且在家呆着，父母的担忧会让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上山透透气，说不定会让大家都好过一些。

　　陈昊然躺在床上这么想着，木门开了，他以为是宋陵，正要喊人，突然听见什么东西疾速奔来，四只小爪子踩在地板上跟敲琴键一般，只听那东西飞快地一蹬，一坨物事重重压上了他胸口。

　　陈昊然脸皮一皱，痛苦地翻了个白眼。

　　“胖、嘟嘟？”他艰难地举起手臂，摸到满手的绒毛。

　　“叽叽叽！”

　　陈昊然的身体一僵，怎么回事，他好像听见这只狐狸在说话。

　　“叽叽叽！”胖嘟嘟又叫了几声。

　　沉黑无光的眼眸顿时瞪大，陈昊然惊讶地抱住胖嘟嘟的大胖身体。他真的能听懂一只狐狸的话！

　　林年芝说得对，胖嘟嘟不是普通狐狸，是一只狐妖！

　　松散了三个月的肌肉瞬间绷紧，陈昊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对发生的事情十分震惊，慌得不知道如何表示，只能先答应这只狐狸，“好好好，我知道，我现在就起床吃早餐。”

　　“叽叽叽！”胖嘟嘟滚到床底下，冒出头不满地朝陈昊然又叫了几声。

　　去摸拐杖的陈昊然听了，赶紧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速度快点，不会耽误你吃饭的。”

　　现居住的房间自带卫生间，陈昊然昨晚才到这里，理应是不太熟悉环境的，但他被这只贪嘴的狐妖逼得几分钟就洗漱完毕。

　　在胖嘟嘟的催促下，陈昊然满心焦急地往楼下走，刚好碰见往上爬楼的林年芝。

　　林年芝见狐狸肉嘟嘟的脸上都是急色，瞬间明白这小东西在干嘛，两三步踏上楼梯拎起胖嘟嘟的后脖颈那块软肉，“胖嘟嘟，我喊你上来叫昊然吃饭，不是让你欺负他的，明白了吗？”

　　胖嘟嘟特别会看脸色，林年芝、宋陵还有山下的农家乐老板王想，都是他的金牌厨师，可不能惹他们生气，特别是林年芝。

　　胖嘟嘟忙点头，表示知道了。

　　林年芝满意地把它放下，推推它的胖屁股，“去吧，早上有你喜欢的鸡腿。”

　　胖嘟嘟欢快地叫了声，跑了。

　　林年芝转身看向站在一旁侧耳听她说话的陈昊然，年轻男人脸上带着震惊之色。

　　林年芝笑道，“我看这么半天你没下来，以为胖嘟嘟又偷懒去了，才上来看看。”

　　陈昊然刚想说说这只神奇的狐狸，这时一声娇俏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陈昊然，你快点，今天早餐是年芝做的，可香了！”

　　只见一个娇俏的美人穿着一条花裙子出现在楼梯口，趴着栏杆往上瞧。

　　这么富有生命力的嗓音还能有谁，陈昊然面上一喜，“伍甜？”

　　“陈昊然，好久不见啊，你怎么这么黑了！”伍甜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

　　陈昊然也笑。自从入了军营，他就没见过伍甜，算一算，有八九年了。

　　伍甜回国后一直呆在北城。

　　当初林年芝陪着宋陵在亭山治病，她独自呆在北城玩得无聊开始找工作。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上了两天班就辞职了。后来误打误撞进入彩妆行业，成了一位小有名气的美妆模特。

　　每天上班的地方不重样，十分自由，深得伍甜大小姐的心。

　　她来亭山休养身体，已有半个月，本来昨晚是要等陈昊然上山见一面的，但是昨天一天她都在外面送药品、购入山上物资，累得眼睛睁不开，想着第二天也能见着人，干脆回房睡觉了。

　　厨房长桌上摆着丰富的早餐，四人一狐坐在桌前。

　　林年芝与伍甜一边吃一边讨论今天要做的事情。天气逐渐转凉，一些药材需要进行整理和妥善储存，防止受潮、发霉、虫蛀等。近段时间林年芝做好的一批药丸、药香也要发货。

　　陈昊然默默听着，好奇地问，“你们在开网店？”

　　“没有，”林年芝说，“就我和宋陵一起做这些，要是开店，会忙不过来。药丸是给病人吃的，这几年我们接待了很多病人，他们中有些病症没有除尽，需要长期服药。药香可以缓解精神上的焦虑，睡不着或是吃不下饭，点上一根，除浊气，生正气。本来我们是随便卖卖，没想到买的人还挺多。”

　　林年芝与宋陵这几年除了下山义诊，还有许多慕名而来看病的人。前两年的唐老解了毒，一直有跟他们联系，每年都会定制一些养生的中药包。

　　缓解焦虑？陈昊然说，“我能用用药香吗？”

　　林年芝与宋陵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痛。一旁的伍甜眼睛也红了，陈昊然睡不好，必然与他的经历有关。

　　宋陵把手中剥好的鸡蛋放进陈昊然碗中，“可以，等下吃完饭我拿到你房间。”

　　陈昊然露出微笑，“好。”

　　几人吃过早餐，收拾妥当后，四人一狐又一起去了一楼的工作间。

　　阳光穿过窗户玻璃，洒在室内，一片温暖的景象。

　　宋陵安排陈昊然坐在窗前，开始给他诊脉。林年芝与伍甜在一旁包货，两人是不是说着话，胖嘟嘟趴在陈昊然脚边，眯眼打瞌睡。

　　陈昊然身披暖阳，听着屋内的细语，闻着空气里淡淡药香，心中宁静。

　　他问宋陵，“你们多久下山一趟？”

　　宋陵摸着陈昊然的脉，分出心神回答，“不确定。有时忙起来，一两个月都不会下山，有时空闲，会半个月下山义诊。”

　　那边伍甜听见两人对话，高兴地说，“陈昊然，五天后我们下山义诊，那附近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带你去逛逛！”

　　陈昊然一愣，有些无措，斟酌道，“我就不去了吧？”他能去干什么，一个看不见的人，去了只会添乱。

　　伍甜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酸涩，以前的陈昊然说一不二，最喜欢凑热闹，还傻乎乎的，什么时候这个样子了。她难受得一时间没回话。

　　宋陵把完脉，朝林年芝招手，“你来看看。”

　　林年芝一直注意宋陵这边情况，忙走过来坐下，诊完后看了陈昊然一眼，无声示意宋陵去一旁说话。伍甜心急陈昊然的事也跟了过去。

　　几人站在门外。

　　宋陵有些没把握，看向林年芝，“之前说的七成，刚刚一看，可能只有五成了。”

　　林年芝也有这样的想法，她道，“找步玄商量吧。”

　　宋陵点了头，问，“昊然的情况，你怎么想？”

　　林年芝回头望向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的人，“失明对他打击很大。他现在失了心气，我们必须把他的希望燃起来。以后山里的活，拉上他一起。”

　　“对！”伍甜握起拳头，“下次的义诊，必须要陈昊然一起去！”

　　林年芝笑着拍拍伍甜的肩膀，“小甜甜，还好你在亭山，接下来陈昊然的事靠你了。”

　　伍甜郑重地点头。

　　当天宋陵便给陈昊然扎了针，泡完药浴后又开始指使他干活。陈昊然抱着大扫帚站在院子里，很迷茫，“我怎么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