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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靠岸 两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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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三月牧城的长荔镇。
大慈山背靠白云,身披翠绿,围拥着一片万亩油菜花田,暖春的清风徐过,满眼的灿金漾漾,将视线向东移,一直移,一直移,终于能看见油菜花田的边际了,而这时,视线里有几片金影,正不合群的反方向晃动着。
几株欲越田而出的油菜花在田边“探头探脑”,它们使劲看,看见了弯曲的碎石路,看见了碎石路边直指云霄的杉树,看见了碎石路的尽头传来嘟嘟声,拐出了一辆红色车篷的电动三轮,正徐徐开来。
“嘿!清啊!出来了!我载你啊,去镇上进点货!”三轮车主停在一间杂货铺前,半身探出车叫喊。
一只手拨开窗外挂的一长串棒棒糖,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探出来,和三轮车主对喊:“不去了——!东西没卖完呢!”
“O——K——!”三轮车主又将车徐徐开走。
男人缩回身子,靠在前台内的塑料椅上,手机又滴了一声,他低下头看,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
【陈向安:你买的教辅我儿子不爱看,也不是,谁买的他都不爱看,我觉得可能你来教,他就爱看了……】
【陈向安:那个……顾子梧去年辞去了省医院的工作,搬出云城后去了烟城,在那里创业开了家生物科技公司,刚开始还挺顺利,后来公司遇上一个危机,老家人都在议论他可能会就此老实回云城工作了,不知怎么的,过阵子就化解了,再后来,许多大客户都支持他,出口国内都做的特别好,听老家人说,这些客户都是他在明日制药厂的时候就积累下来的,顾建明一走,全成他的了!】
滴滴。
【陈向安:你在哪,还回来吗?】
男人打字。
【唐云清:以后不用再发他的消息了。】
【陈向安:好吧。】
唐云清的杂货铺坐落在村口的油菜花田边,铺子门做的很宽,平时敞开的话,视野特别好,杂货铺的生意不好不坏,有村里放学回来的小孩来买小零食,也会有从城镇赶回家的人来买水解渴,更多时候,是他清闲地趴在前台玻璃桌上睡觉。
自从村里的喇叭婶强行拽着唐云清聊了半个钟头的天,摸清了他的所有底细,转头就宣传他是拿过教师资格证的城里人,这下好了,一到周末,就会有外出打工的大人牵着小孩子来拜访,往他怀里塞钱,让他帮忙辅导作业,两个钟头后让家里老人来接。
唐云清看到小孩就头疼,偏生小孩最喜他,站到他面前就不住的羞涩抿嘴,脸上写满了“求带”二字,村里人也不让他累着,一个周末去一家就够了,先到先得,还挺有秩序。
一日午后,唐云清刚辅导完一个小女孩,正要拿小孩的杯子去饮水机那续水,村口传来一声喊问:“赵叔!找到媳妇没啊?”
小女孩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站起来伸着脖子看向门外,唐云清也转头瞧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背着一个大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奇形怪状地往外凸着。
唐云清第一次见到他,喊他叔,只因他黑瘦黑瘦的,还没有做什么表情,脸上就已沟壑深深,鼻下一圈的黑白胡子拉碴,那双浑浊的眼睛和他一对视,忽然就想到了母亲,那声叔就喊出口了。后来听别人说,他才四十出头,只大自己十多岁。
“没有,天真热啊……我下个月再去。”
“别去啦!人家跑出城了也不一定!白费功夫啦!”
赵叔不理睬,那人自觉没趣,趿着凉鞋走出村口去了。
赵叔扛着大麻袋,微微弯着背朝唐云清的杂货铺走来,小女孩火速收好课本和文具,一股脑儿全塞进小书包,在赵叔进来的前一刻,嘻嘻哈哈乱唱着:“小唐叔我回家啦!不怕不怕啦!”然后抓着书包一溜烟跑掉了。
唐云清朝门外喊:“要来点什么吗?”
赵叔把麻袋放在门口,麻袋哐哐当当响了一下,他走进来说道:“水,冰镇的!”
唐云清去冰柜里拿了瓶水递给他,问:“不会太凉吗?”
赵叔拧开瓶盖灌一大口水,爽快地哈了一声,说道:“啥天啊就太凉,我媳妇……”还没说完就顿住,握着水瓶发呆,空气里忽然静了下来。
“咯嚓!”
赵叔捏得有些用力,塑料瓶被挤得叫了出来。
“小唐多大啦?”
唐云清:“三十。”
赵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掉了皮的,表面斑驳的黑色钱夹,夹出两块钱放玻璃桌上:“好年纪,走了。”
说完,寻妻的赵叔扛着麻袋回家了,等待四月清明雨,再登寻路。
—— —— ——
第三年。
云城洪福园。
四月清明雨绵绵,墨色墓碑被清雨涤净,黑得清澈,唐云清掏出纸巾擦了遍墓碑,将手中白菊放到碑前,旁边还有一束干枯的马蹄莲静默着,他每年清明回来祭拜唐爱,都会看到有一束马蹄莲放在碑前,是一个月后的模样,花叶枯黄,花瓣萎谢,唯有滴滴雨水浸哀思。
唐云清撑伞在墓碑前静立许久,转身离开了。
回来长荔镇时,唐云清在镇口碰上同村的岸哥,比他大两岁,那成天穿梭在村里的红色车篷电动三轮,就是他的。他朝唐云清招招手,豪爽道:“上车!带你到葭西路就放下了,我拐另一个地方办事呢!”
岸哥载着唐云清,车身摇晃两下,嘟嘟开到葭西路把人放下,车身又摇晃两下,嘟嘟碾过小石块,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唐云清不着急回去,他看看路边,然后又去望那个开走的红色三轮,看着它越来越小,在视线里化成一只红色小飞虫,沿着那长长的乡道飞了下去,看不见了。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问道:“咋不走啊?”
唐云清转头看,是赵叔,他穿着黑色上衣和黄色短裤,一只麻袋在背后甩着,瘪着的样子,没有装东西,唐云清知道,他还没去城里。
唐云清说:“要回去了,赵哥要出去吗?”
“对,今天感觉做什么都挺顺利,我得赶紧去城里看看,可能这次就能找到她了。”
赵叔说完,经过唐云清向前走去,身影越来越小,化成一只黑色小飞虫,沿着那长长的乡道飞下去,也看不见了。
—— —— ——
第五年。
【陈向安:顾子梧去年不知道怎么了,在医院住了一阵子,出来就跟疯了一样,撂下公司就买了去往各地的机票,但每个地方去了之后,只呆一天就回来了,跟无头苍蝇似的……云清,你还回来吗?】
唐云清打字。
【唐云清:中秋快乐。】
静了片刻,一条信息进来。
【陈向安:……中秋快乐。】
—— —— ——
第六年。
云城洪福园。
今年的清明无细雨,墓碑前的马蹄莲经过一个月的太阳照射,较以前更加枯黄,而花束旁放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有一样东西。
唐云清蹲下身,将手里的白菊花束轻轻放到墓碑前,拿起那个透明塑料盒,打开盖子,看见一个磁带,封面女人粉羽半遮面,旁边竖排五个字——我只在乎你。
唐云清从牧城火车站出来发现,今年牧城外出打工的人比以往都多,归途火车的乘客寥寥无几,而去途的那趟人挤人。与车站门口人群涌动的方向相反,他回了牧城。
到了村口,唐云清有意放慢脚步,左右望望。
以往这个时候,赵叔都会出去找媳妇,说来也巧,赵叔从未说过他会在四月的哪一天出门,但唐云清每次去云城扫墓回来,总能和他精准碰上,而今年走到村里了,也没见到那个扛着麻袋的身影。
喇叭婶在村里闲逛,看见唐云清回来,招呼着:“清啊,从老家回来啦?岸娃他儿子今年中考第一,他高兴的哟!请了镇上酒楼的厨师来家里做菜哩!他让我和你说一声,明晚你去吃咯!”
“欸,好,”在喇叭婶经过要去别的地方时,唐云清忽然问道,“婶,看见赵哥没?”
“他都病多久了,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了,可怜,还是没找着媳妇,老天爷不感动没法子啊!”喇叭婶一阵唏嘘。
唐云清和赵叔没什么交情,甚至话都没说过十句,但不知怎么的,他直觉这次应该去看看赵叔。
四月的牧城升温很快,赵叔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却还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唐云清被赵叔的侄子带进来,看见床上躺的人,轻声唤道:“赵哥。”
赵叔没有转头,闭着眼睛在喉咙里沙哑地嗯了一声。
他侄子在一边叹气:“叔找婶找了好久,没想到突然就找不动了……”
赵叔睁开了眼,侧过头从被子里伸出手,他的手腕搭着床沿,朝唐云清的方向微微招了招,然后垂了下来。
唐云清走过来,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问道:“赵哥,放下了吗?”
赵叔眼里忽而有晶莹闪动,他浅浅吸一口气,慢慢说道:“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放下,多羡慕啊……爱人常伴,遥不可及……”
唐云清从洪福园回来后,心里一直很乱,赵叔总让他想到一个人,可此人乱心,赵叔定心。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赵叔说:“赵哥,你等我!我去借样东西!等我!”
唐云清跑回杂货铺,不一会又出来跑向另一个方向的岸哥家,杏条格子衬衫随急风扬起,一路上擦过不少人,大家纷纷叫道:“哎呦谁啊!清啊?你干啥那么急!喂……”
岸哥进货时喜欢淘些旧时玩意,什么单杠的大轮自行车、胶卷相机、磁带机等等,他还有一双好手,坏的东西都能给鼓捣好,城里人爱高价买这些“破旧玩意”,他早都听说了,但不卖,都宝贝着呢,就摆在自己家里忆童年。
“岸哥!借一下你的磁带机!”唐云清敲敲木板门,又绕到旁边土墙,踮着脚朝里喊。
岸哥一家都听见了,他儿子冲得最快,跑到土墙下和外面的人对喊:“唐叔我中考第一!”
岸哥提着磁带机从里屋出来,开了木板门,问道:“你买啥磁带啦?”
唐云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张专辑,岸哥努嘴往里瞧,笑道:“嘿哟,听完借我听听啊!”
“好,谢岸哥。”唐云清把盒子塞回包里,提了磁带机就跑。
唐云清将磁带装进磁带机里,凭着直觉,切换到了最想听的那首,赵叔屋内不再难闻,流淌着温柔香甜的歌声,那声声轻语诉着厚情:“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赵叔侧头倾听,眼泪滑过鼻梁,润湿了干皱的脸,鼻下黑白混一块的胡子忽然轻轻抖动,他颤声道:“良,我想你啊……”
—— —— ——
第七年二月。
长荔镇大慈山脚下金浪翻涌,唐云清摘了几株油菜花,用牛皮纸很没品味地随意裹了裹,扎了条小绳,去镇上的车站坐中巴到牧城火车站,向司机要了张车票,放进了一个塑料盒里。
来到洪福园,唐爱的墓碑前干干净净,还无人来过,唐云清在碑前跪下,放下一束白菊,说道:“妈,对不起,有一个叫赵立伟的人,我唤他赵哥,如果你有遇见他,你就怪他。是他撺掇我的……除你以外,多想了一个人……”
说着,唐云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放着用牛皮纸包裹的小小油菜花,一张汽车票,一张火车票,还有一个放了很多年没送出去,有些褪色的平安符。他把塑料盒放到墓碑前,伸手拂了拂墓碑,轻声道:“妈,愿你下辈子,自在如风。”
四月的长荔镇金浪依旧,唐云清靠在前台的玻璃桌上,看着大慈山的山脚脚青黄渐变,正发呆,一个女人摁着一个小男孩的头走进来,扫了眼杂货铺,惊道:“哎呦,你都快把铺子清空啦!上次那赖皮金和我说,他赊的一箱牛奶钱还没给你,你又给他一箱,把他吓得够呛!我还不信呢当时,你可别再给他,他不知恩的!”
唐云清点点头,想到什么,又说:“他来给我钱的时候,我给他的,也不是全给了,我好多都是转让的。”
女人把小男孩放在杂货铺就出去了,小男孩不老实,半天写不完一题,靠着唐云清要他陪自己玩弹玻璃球。
唐云清把手中的笔掉了个方向,用橡皮擦那头点了点小男孩的额头,说:“乖一点,先写完这页,下周你自己写作业还这样的话,我怎么放心?”
小男孩捂住前额,疑惑道:“唐叔不教我了吗?”
唐云清没有回答,揽过小男孩的肩膀在怀里按了按,然后放开,严厉地指着作业本说:“写作业,你好多话。”
“……”
过了一周,村口出现了一个高伟俊逸的男人,可把村里上至八十下至十八的全部女性惊艳了个遍,当初唐云清的到来就已经十分悦目了,这回来的人物可不得了,举手投足间就是一个摄人心魄……
喇叭婶喷着口水绘声绘色地描述,边说着,悄悄把耳边还没来得及染的白发藏了藏,旁边的周婶狐疑道:“摄人心魄,那不是妖怪吗?”
“你懂不懂修辞啊?哎呀,就是长得跟明星似的,这下懂了吧?”
“懂了,他在哪?”
喇叭婶往远处望,不知在看什么,她说:“现在估计往大慈山那个村口去了,一进来就问哪有油菜花田,也不知道是哪个菩萨,给他指错了路,人从西口进来了,油菜花田在东口呢!现在呀……”
她靠着门框笑:“正穿遍整个村,掠过许多含情眼呢——!”
唐云清在杂货铺里登记剩下的东西,忽然,他放下了本子,走出门口,缓缓朝油菜花田走去,不知被什么牵引住,到了田边还不算,又径直往田中小道走,一株株油菜花时而刮他手臂,时而点他指尖,走进十多米处,田边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云清?”
那一刻,唐云清竟有些不敢转过身,呆了片刻,他还是转过身来,看到了三十六岁的顾子梧。
他不再寸头,头发长了一点,黑色衬衫随风贴服着胸膛,勾勒出了结实的安稳,展现着宽阔的停泊处。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唐云清日日都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自是不知自己与当年有什么不同,现在猛一见到顾子梧,才发现其实他们的容貌都与当年有些变化。
两人远远对望着,清风绕指,金浪传情,方知熟成。
“我可以过来吗?”顾子梧问。
唐云清说不紧张是骗人的,他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到,在油菜花田里轻轻点了点头。
顾子梧霎时胸腔剧震,步伐迈得很大,拨开油菜花走进来,油菜花们纷纷不满地使劲拍打他身躯,唐云清这时出声:“……它们有主人的,你别太用力。”
顾子梧身形一顿,不再扒拉它们,侧着身子上了田中小道,朝唐云清走来,几步之后,站到了他面前。
唐云清这才瞧仔细了顾子梧的眉眼,他一双深眼依然如海,只是眼尾下吊的情比当年重,唇角上面的纹比当年深。
顾子梧半天没有动,右手收着后面三根手指,屈着食指在唐云清身侧抬起又放下,试了两次,迟疑道:“我……一别多年,我竟然,有些不敢碰你了。”
唐云清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侧过身站在顾子梧旁边,将清凉的手臂贴上顾子梧滚烫的手臂,低头轻声说:“碰到了。”
顾子梧立刻扳过唐云清的肩膀,将人搂进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鬓边,哑声问:“云清,今年是第几年?”
唐云清闷在他肩窝里,回道:“第七。”
顾子梧:“你不守信用。”
“……你先的。”
顾子梧轻笑一下,抱得更紧更用力,两人衣服皱在一块,揉在一处。
顾子梧和二十多岁一样,强势说着:“跟我回家吧,我的云清已经离开我七个春夏,我不能再等了,回家了。”
唐云清的脑袋在他怀里动了动,顾子梧看不到是摇头还是点头,拉开人的肩膀看着他眼睛又问一遍:“好不好?”
唐云清从触碰到顾子梧那一刻到现在,神情就不再清淡,眼里若隐若现地泛着晶亮,唇微张着愣愣点了下头,惹得顾子梧更加后悔没有早点来,抬起双手要捧住他的脸,还没触到又赶紧放下。
在那一刹那,唐云清看见了什么,抖着手要去抓他的手,顾子梧把手使劲往后藏,在快要被拽出来的时候,狠狠把人摁进怀里急道:“云清,我、我……”
“顾子梧……”唐云清开始哽咽。
顾子梧心疼地又放开人,捧着他的脸颊轻吻,轻声道:“云清,你听我说,我不小心,我当时太想你了,检查设备……我没有注意,已经没事了,好不好?”
唐云清颤抖抬起手,抓着捂在自己左脸颊的手,轻轻拿了下来,低头看去,只见顾子梧右手的无名指缺了一个指节,小指也短了一点,指头不再圆润。
唐云清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粒粒砸在顾子梧手上,巨大的悲痛时隔多年再次侵袭心头,他控制不住膝盖一软,顾子梧为了接住他,两人齐齐倒在油菜花田里。
霎时,金雪漫天飞舞,与眼泪一同降落人间。金浪为被地为席,顾子梧揽着人躺在地上好一顿哄,又是低语又是轻吻,将他的眼泪全部吻去,最后轻叹一声,拥人入怀。
唐云清埋进顾子梧的胸膛。
他哀声道:“顾子梧……好疼啊……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