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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远去 林榕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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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榕珊的葬礼隆重,到场之人一眼望不到头,她的本家人纷纷从海城赶来,送她最后一程,她的父母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揽着小儿子的肩膀不住叹气,在场者大都神情肃穆,也不乏悲痛欲绝者,是她的姐妹们,一个个搀扶成一排,一同歪倒在地,直呼不值得。
顾子梧伫立在林榕珊的遗像前,望着那静默在相框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眉眼,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忽然,手心处咔嚓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在拳头里,但他毫无反应,愈攥愈紧,直到骨节青白,直到拳缝渗血,才缓缓低头打开了手掌。
只见宽大手掌里,躺着一只四分五裂的小葫芦,其中一块碎片扎进肉里,红色顺着掌纹蜿蜒流淌。
葬礼举行结束后,顾子梧似乎急着回家,没有和谁告别,擦过人群往外走,一直紧紧盯着他的季常追上去,被他甩开,眼睁睁看着他不太灵便地走出礼厅,叫了辆车,疾驰而去。
回到家里,顾子梧换了鞋,脱下黑色外套扔到沙发上,拿出医药箱简单包扎了自己的手,起身走到房间门口。这个房门紧闭,门把手已被拆掉,洞孔处穿了一个腕粗铁环,旁边墙壁也钉了一个腕粗铁环,两个铁环之间,闪着冷灰光泽的,赫然是一串长环粗铁链!
顾子梧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插进锁芯,咔哒一下转开,叮叮哐哐地将如蛇般缠绕的铁链从门上解开,打开了门。
里面一人背对着他,静坐在床上,顾子梧走到他身边,俯身抱住那人:“睡醒了?”
怀里的人没有应答,顾子梧忽然一阵无措,放开了人捏着肩膀细看,只见清清淡淡的一双目静静回望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到他旁边复又抱住,听着那人在耳侧轻吐声息。
顾子梧抱了一会,又将人放倒在床上,脱了两人衣物,那人丝毫没有反应,只任由其摆布,顾子梧热度不减,捞起垂在床边的腿,挂在自己结实的胳膊上,弓着身在人上方轻轻呢喃:“云清……云清……”
厮混一日,做尽风月事。只除饭点时,顾子梧起来做了点吃的端进去,其余时间全在床上度过。
谁料到了半夜,顾子梧睡梦里突然意识到什么,醒来伸手摸床侧,惊觉清凉一片,人早已不知去向,他看了眼床头柜上那杯未喝完的水,脑中一瞬闪过口舌渡水的画面,霎时惊慌爬起穿了衣服,跌跌撞撞去推开虚掩的房门,家里寂静一片,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他在唐云清编织的情网里栽了两次!
顾子梧抓了钱包钥匙迅速换鞋关门,下电梯后直冲进夜色,跑到公馆门口的大堂,左右看看,向保安室走去。
顾子梧敲了敲保安室窗户,夜里值班的保安正靠着椅背打瞌睡,闻声先嗯了一声,再皱眉睁开眼看向窗外,软着手臂打开窗户。
顾子梧深吸一口气,问道:“与我住在一起的男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保安哪里知道?他假装思考了一下,朝北指了指:“大概是那里。”
顾子梧没有多停留,去到路边,很快拦了辆夜间行驶的计程车,还没打表,先给司机塞了一千块,在司机瞪圆了眼的时候,沉声道:“我要找个人,可能很难,先去城西的城中村。”
计程车载着顾子梧跑遍云城,将所有唐云清可能去的地方都去遍,甚至惊扰了熟睡的陈向安夫妇,也都寻求无果。他又回到车上,靠着椅背仰头闭上眼,司机正犹豫要不要安慰一下,突然,他又睁开了眼,低下头喃喃道:“是那里吗……”
司机没听清:“哪里?”
顾子梧一把抓住驾驶室椅背:“师傅,去故塘碎海!”
凌晨四点的海无人打扰,海浪微仰着身躯扑向岸边,又匍匐着退回去,将岸边的细沙挤揉得更紧实,每粒细沙的肌肤与肌肤之间更加亲密,无法分离。
唐云清在一阵冷风过后,抱紧了屈起的双膝,将半张脸埋进胳膊里,露出一双眼望着远处海面。
“云清……”
一个颤声在礁石下响起,唐云清直起上身转头看去,顾子梧见人回看过来,突地激动一下,直接疾步踩上一块礁石,没曾想第一下重步不小心用到了伤腿,疼得当场歪了身子,一个没稳住,摔在旁边沙土上,一条黑色长裤瞬间沾满湿泞泥沙。
顾子梧不在乎,爬起来弯身撑住礁石就要再度上来,唐云清忽然开口:“你来了。”
顾子梧抬头看向坐在上面的唐云清,提高声音应道:“——嗯,我来了,你坐那别动。”
可话音刚落,唐云清一手撑着石面站了起来,海浪忽地在下面狂叫,单薄的他在黑黄礁石上站立着,那一刻顾子梧惊得肝胆俱裂,朝他大吼:“唐云清——!我不动了!我不动了!”
冷风刮过,唐云清的灰色衬衫猎猎作响,勾勒出他痩削的身子,顾子梧方觉这个人真的瘦了太多太多,没有把悲苦削去,全刮下了福报。
“你在想什么?”
顾子梧呼吸不稳:“我……”
唐云清看向清晨的蓝色天空下,此刻又安静温柔的蓝色海浪,轻声道:“可惜了,没有见到蓝眼泪。”
“今天没有,我们就改天。”
唐云清看回顾子梧,平淡道:“让我走吧,我离开云城,你我的荒唐流年就停在这里。”
顾子梧接近崩溃,摇晃着走上第一块礁石,放眼望去,离人万丈远,他不肯回应唐云清的话,颤抖着呼吸固执地望着那人。
唐云清半敛眼睑,缓缓开口,凉风将他同样没有温度的言语,传到了顾子梧的耳边:“我本该是一捧没有着落的尘灰,是母亲唐爱,给了我一个家,如今人故去,家已散,就不要再攥着我,碎了我的身魂。”
刹那间,顾子梧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急喘一下,眼眶骤然紧缩,大吼:“我不明白——!”
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声嘶力竭,他大声嘶吼:“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我凭什么不能跟你在一起——!”
海浪的情绪也被带动,开始急促拍打礁石,跟着大喊为什么,唐云清微微侧头倾听,没有回答。
顾子梧嘶吼过后,漫上心头的是无尽的绝望,他明明已经触到了唐云清的温热,为什么最终还是冰川覆没?
顾子梧固执又使劲看着唐云清,将那落寞的身影狠狠看进眼里。
——“我明白这世间的苦痛千千万,可我舍不得我的云清受一点委屈。”
——“我想多听听他心里的声音,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突然,顾子梧动了,他不顾伤痛,一瘸一拐地爬上礁石,疼了就弯腰撑一下石面,然后借力起身继续走。唐云清站在那里没有动,最终被他一把抱进怀里。
顾子梧低头吻住那双唇,海浪也不再狠拍礁石,轻轻地退后,在石下互相推挤着,一同望向上面紧贴的两人。
缓缓离开那依旧冰凉的唇,顾子梧抬手抚了把唐云清的前额,在那道浅印顿住,想要用力,最终还是抖着指尖放下手,将人狠狠揉进胸膛里,一厢情愿地说道:“你记着,你血肉里刻着顾子梧,十年为期,我只允许你带着我的印记,离开十年。”
接而又不甘地颤声道:“你别走得太远,我怕我找不到你……”
海天接连处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顾子梧看着唐云清走下礁石,沿着海岸线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他望着消失的那一点呆立片刻,突然疾走两步要追赶,但石面不平,第二步就滑摔下去,滚到了下面另一块礁石上,他缓缓坐起,指尖触到海浪送来的泪水,他才终于承认——唐云清真的走了。
顾子梧离开碎海,走出故塘,没有叫车,脚步不稳地往市区方向走,故塘是云城乡镇,离市区几十公里,他一路拖着伤腿,从镇上一路向南,到市郊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冬日暖阳照射下来,将他的身躯照得更加清晰。
路上行人无一不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裤子沾满沙土明显腿脚不便的男人,视线上移,发觉他上身衣物和佩戴的手表都非常昂贵的样子,直觉帮不上忙,纷纷摇摇头经过。
顾子梧走到一处,心有所感,他停下抬起头,看见了[云间事],脚步一转,没有犹豫地掀帘而进。
前台对他有点印象,朝他点点头,刚要问喝什么,忽地看到他裤子上的脏污,讶异问道:“先生,你没事吧?”
顾子梧摇了摇头,说:“一杯拿铁,谢谢。”
付了钱,顾子梧要转身去座位上,这时馆内歌曲播到一处,略带点了沙砾感:“海鸟和鱼相爱,只是一场意外……”
一位咖啡馆服务生走过来问前台:“现在听起来可以吗?昨天阿骨说好像就这句会有点卡……”
“这首歌叫什么?”顾子梧忽然问。
服务生转过头,回应:“珊瑚海。”
前台观察顾子梧的神色,说道:“先生,我们这里很多磁带的,你听着有感的话,这个就带走吧,里面好像还有两首歌,都是这个歌手,风格差不多。”
顾子梧转身看向摆满磁带唱片的铁架,地上躺着一个大型磁带机,正播放那首《珊瑚海》,旁边凌乱堆着一些没摆上去的磁带与杂志。
顾子梧又听了一会这首歌,问:“我可以看看别的吗?”
前台点头:“当然可以。”
顾子梧走过去坐在展架边的椅子上,弯身翻看一个个磁带,最终看到了一个专辑名,抽出来将磁带机里的《珊瑚海》换下,把手里的磁带装进去,咔嚓关上机门,摁着上面的按键切换到专辑名上的这首歌,只唱了前两句,他的心弦就随之颤鸣——他是喜欢这首歌的。
顾子梧把《珊瑚海》放回机子里,摁下播放键,起身拿着刚刚挑中的那个磁带,走到前台买下了它。
这张磁带封面是一个粉羽半遮面的女人,旁边竖排五个字——我只在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