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54、垂成 灵华山

　　灵华山顶南侧有一瞭青台，灵华多银杏，时节为晚秋，因此大片山头已身披黄袍，唯独南侧向阳处常青，延伸出一坪台，称瞭青台，瞭青台下，伸百米断阶，阶断连溪，溪流尽处，直崖生。
　　唐云清静立坪台上，凭栏远眺，入目处皆一片青绿，此时日光西斜，在小指尖轻轻逗留，动了动小指，橙光微颤，并不离开。他又看向围栏边的缺口，眼睛悄悄地衡量宽度，此时周围有零散游客走动，也有在坪台上驻足，拿出手机拍下温绿的记录者。
　　“小唐啊，什么事啊？我那边话都没讲完呢……”
　　身后传来抱怨的声音，唐云清转过身，见陆副仔细脚下的山路，一跨一碎步地走来，身上纯棉的条纹Polo衫被他穿出了3D感，肚子上尤其显著，走动时好似重影一般，十分晃人眼，他走过唐云清，也撑住栏杆，探身望着远处风景，说道：“嗯，这里不错。”
　　“陆副，手机借我一下？”
　　这话问的有些突兀，陆副转头看唐云清，迟疑道：“……你手机没电了？”
　　“嗯，”唐云清伸出手，指尖橙光消散，只余葱白，他说道，“小顾总的信息，我还没回。”
　　——发个信息而已，几秒钟的事。
　　陆副点点头，视线不离唐云清眼睛，扯开裤兜，用力拔出紧贴腿侧的手机，解了锁，递给他。
　　唐云清接过手机，按下锁屏键，攥在手里垂眼道：“陆副，你身上这件T恤，确是陆夫人托我带的。”
　　陆副愣了一下，吴婉和唐云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好的有些模糊，在家里，他与夫人仅有的几次对话中，吴婉都难掩对这个晚辈的爱重，渐渐地，也让自己开始对这个人有几分正视，而在接下来的合作里，倚重这个人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提拔这件事，他除了敷衍，没别的办法。
　　现在夫人借助外人对自己好，给他面子，回想到这几日夫妻间的话不投机，陆副有些羞惭，抱臂沉吟：“她有心了……”忽然间，他感到有些不对，自己的手机还攥在唐云清手里，便摊掌想要，问道：“手机不用了？”
　　唐云清握着手机向他走去，擦肩而过，站在缺口那里，对着远山说道：“她是有心，你却无情，倘若多给她一点关心，她也不至于会轻信外人，自己往保险柜里放‘定时炸弹’。”
　　“你说什么——！”陆副瞪着眼睛猛然转身，本来是没太听懂这模糊不清的话的，但是直觉告诉他，唐云清和吴婉关系好，是有意为之。
　　他的夫人，纵然自己不重视，也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陆副当即喝问：“什么轻信外人？定时炸弹又是什么？！”
　　唐云清回头：“夫妻共患难，你若是倒了，我让她陪你，也算给你们这摇摇欲坠的关系尽了点力。”说完，从瞭青台的缺口处走出，慢慢下了石阶。
　　刹那间，陆副大惊，暗道不好，急忙摸自己裤兜，拍拍腿侧，才想起自己的手机早已给了唐云清！仓惶地又抬头看去，那人已快没了身影，陆副心慌意乱——只要一点时间，就可以打许多个让他声败名裂的电话，如果涉案，那个装了“定时炸弹”的保险柜何需本人到场，现在就可以按规定开启！
　　此时回去借手机早已来不及，陆副左右乱看离自己有些远的游客，慌得眼前虚影一片，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顿时心如擂鼓，最终抬腿去追那背影，也不管唐云清听没听到，抖着嘴唇轻声求道：“小……小唐，等一下，等我一下，先听我说……”
　　唐云清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往下走，走过断阶，踩在溪边棕土上，土地上铺的干枯树叶片片完整，此时纷纷发出“喀嚓”声，应声而裂。
　　身后人追的慌乱，两条粗腿步伐混乱到撞在一处，最后几阶没有踩稳，一脚踩空两阶，几乎是滚下来的，陆副倒下时想用手撑着，结果没撑到实处，石阶没有围栏，按在了阶边空处，直接从阶边翻下来，一声闷响掉在沙土上，砸起一圈尘叶。
　　幸好石阶的最后几阶不高，掉下来伤不到什么，只是陆副已过知命，临近耳顺，这么一摔也是浑身疼痛，半天爬不起来，好容易缓过神坐起来，看着站在远处的唐云清，他伸出手叫道：“小唐——！你、你先过来扶我——！”
　　唐云清没有动：“你急什么？”
　　陆副看着他不痛不痒的模样，心里是又惊又怒，一拳捶在沙土上泄愤，总穿淡色衣服，悠悠靠坐软椅上品茶的他，此时摔得满身脏污，淡衫成花衫，坐在黑土碎叶间。
　　陆副屏声盯着唐云清，一时不敢惹恼人，也想了万种拖延的说法，却一个也没吐出来，实在是事情来的太突然，明明前几天还好好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今却突然翻脸，比当初被人举报还要措手不及，此时的状况就像是大厦的地基悍然起身，高处楼层即将随之仰倒，顷刻间就要成为一地无用的碎石。
　　这时，唐云清动了，他低头翻翻陆副的手机，随即扬手用力一扔，手机落在溪尽处，溅起小水花，然后就顺流直下崖底，消失不见了。
　　“你——！”陆副不知道唐云清接下来还要干什么，挣扎着要站起来，这一发怒，竟像是给身体点了火助了力，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晃两下身子站稳，要走过来又忌惮，扶着石阶厉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想在锦明呆了吗？！”
　　“想啊……”唐云清轻哼一笑，幽幽说道，“副主任的位子，让我好等。”
　　倏然间，陆副就明白了，当初许诺唐云清副主任的位子，他确实是有向上级提过一嘴的，只是这其中夹杂了多方势力，锦明支行是云城百佳网点，谁都想在锦明站一脚，并步步高升踏祥云，上级当时有意空降“关系户”，他也没有什么情分为唐云清继续提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唐云清和上面的世界，还是没什么缘分的。
　　陆副脸色变幻几下，努力笑的和蔼，但有些难看，他说道：“小唐，我真的有提过，但是……你看啊，你也出社会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是懂得的。”
　　唐云清饶有趣味地看他解释的模样，点点头道：“是，即使攀上了小顾总，还是飞不起来。”
　　陆副瞧他“明事理”，顿时松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小顾总对你，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这辈子啊，那是不用愁什么吃……”
　　唐云清话锋骤然冷冽：“我愁的是，你怎么还不下去？”
　　陆副脸色一变，好脸立刻挂不住，眉头挤出厚厚的“川”字，硬声道：“小唐，你这又是什么话？”
　　唐云清倏然大跨步走过来，伸出左手抓住陆副肩部衣料，凶狠地使劲一扯！陆副当即被领口一勒，一个没站稳，被扯倒歪向了地面，却在半途中，肩部衣料被一个强悍的力量挂住，只有双膝堪堪触到地面。
　　唐云清又提着人拖向溪边，一点也没有停步的意思，踏浅水而行，直向崖边，陆副惊恐地抓住肩上攥衣的手，瞪圆了眼努力向后看，一下看到几条疤痕，视线上移，看见了那张一改平和，阴戾非常的脸，当即颤声骂道：“唐！唐云清！你在干什么你知道吗？！神经病！你是神经病你知道吗——！”
　　急流带着夕阳的碎金，拂过唐云清的小腿肚，他手里提着一人站在溪中，挺直如松的颈背没怎么被重物影响到，只有手臂微不可查地颤着。
　　陆副此时下半身全泡在水里，长裤湿透，而今天的溪流好像比以往急速许多，置身其中，只闻淙淙。他挣了一下，嚎叫道：“人呢——？没有人吗！”
　　唐云清霎时松手，重物应声砸在水中，身旁急速的溪流被迫拐弯，继续带着呼喊前进！
　　陆副挣扎着抠住水下石块，终于艰难万分地坐起来稳定身形，条纹衫全贴在肉上，后脑湿发往下淌水，只有那张脸还是整洁的。看着唐云清俯视的面容，以往对他的看法向来是下等人群不足挂齿，此刻却形成一个怪异的反差景象，陆副被激得状若疯魔，喃喃自语：“唐……唐云清，你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的，在这里，我没命了，你不可能有好下场！你什么身份啊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他突然就笑起来，一想到唐云清的家庭就想笑，当初唐云清初入银行，他的母亲姓甚名谁压根没人在乎，那个老人在儿子外地培训时，提着一筐水果敲响蒋行长的办公室门，微笑着拜托领导多多关照。
　　当时，“老好人”蒋行长连声应承，同在办公室里泡茶的自己也顺便给老人倒了一杯茶，老人当时“受宠若惊”的模样令人十分受用，后来上面组织派人抚慰贫困员工家庭，锦明当即推了唐云清，在城中村那个小小的屋子里，领导们看着老人欢喜地接过他们带来的温暖，纷纷感到自己功德无量。
　　——唐云清这种人，有什么资格翻天？
　　一股清风吹来，唐云清颊边轻痒，他循着风离去的方向看去，说道：“你不是说，我是神经病吗？”
　　陆副瞪大了眼睛，放肆的笑容僵在脸上，急促喘了两声，咬牙道：“你到底要什么？副主任？你真的想要，我回去就继续推荐！唐云清，你搞那么急做什么？你才几岁，27？28？你——”
　　“从这里下去，还是从副行长的位子上下去，你选一个。”
　　冷冰冰的话将陆副的笑容驱散得一干二净，唐云清软硬不吃的态度让他暴怒，之前遇事的沉稳瞬间瓦解，呲着牙骂道：“你真的，你真的太令人恶心了！”
　　唐云清一顿，低头看向面容狰狞的陆副：“恶心？”
　　陆副大力一拍哗哗作响的水流，水滴飞溅，使原本整洁的脸面也布满沙水，他愤怒低吼：“你这阴沟里的东西，偶尔闻一闻上面的空气，就忘了本来自己什么样了是吗！怎么回事啊唐云清？报复人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扳倒，因为什么啊？因为你没那权利啊！你算什么东西啊你唐云清？”
　　唐云清一言不发，只垂头看着犹自怒斥的陆副。
　　陆副声音越来越高：“空有一颗清白心，那有什么用？看看你那自命清高的模样，不屑与我们为伍却又不得不成为一员，你现在来跟我讲道义，要笑死谁？”
　　可就这么发泄了一通，望着湍急的水面，最终还是低下声，在水里抓紧了石头：“小唐，我……我也没办法啊……怎么能只盯着我一个人呢？这明明所有人都有份啊！我、我夫人、我夫人才是无辜的啊……”
　　不知怎么的，说到吴婉，陆副竟没有忍住，两行泪突地从眼眶里流出，盖过脸上的沙水痕，冲刷出一点清明，他放开手里的石块，一把抱住唐云清的小腿，又被一脚踢开。
　　陆副倒在水里，仰头看他，颤声求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事已至此，你、你也多想想家里的母亲好不好？你不要冲动，你……你想一想，好不好？”
　　橙光半掩在群山间，柔柔地铺在唐云清的面上。
　　良久，他看着远山说：“明天，让吴婉来开保险柜。”说完，转身走出溪流，拾阶而上，没了身影。
　　陆副从水里出来费了不少功夫，他扭了脚，逆水爬到溪边，撑着一层层石阶上了瞭青台，此时的模样也不便回到银行大部队里，向惊疑不定的游客借了手机，和大巴车司机说自己先回去，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山道边，拦了一辆下山的小车，掏出湿透的钱夹，拿出黏在一起的钱币，慢慢分开递给车主，请人载他回了家。
　　吴婉在家里闲着没事，坐在沙发上搭着毛衣竹针，两根翻来翻去，绕着毛线织围巾，忽然家门“咔哒”一声，又被大力关上，她皱皱眉，头也不抬地说：“这么早回来？”
　　没有应答，只有强忍着的喘声，吴婉抬头，顿时看见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陆副，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走过来两步又停住，惊讶道：“怎么回事？”
　　“哼，看看你招了个什么东西！唐云清在你保险柜里放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满脸慈爱……”
　　“住口！”吴婉厉声打断。
　　陆副还要继续说：“你还要傻？明天跟……”
　　“我让你住口！”一声怒喝。
　　陆副住了嘴，瞪着头发黑白相间的妻子，抿着嘴强忍。
　　吴婉回身将毛线球和竹针一一放回筐里，抱在怀中背对着说道：“明天取了东西，我们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