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55、缘灭 吴婉去

　　吴婉去锦明保险柜提东西，见到了站在大堂另一端的唐云清，两人远远地彼此望了一眼，谁都没有向前走一步，好似曾经那点温暖只是雾里萤风中花一般，花香浮动，萤火闪烁，待雾散风去，嶙石还是孤零零的一块嶙石。他再也不会热情地过来接待，很快地转头交代实习生事情，便离开了大堂。
　　吴婉在他离去时，看到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不由得脚尖微动，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不舍是有，却又怨恨难抵。唐云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清楚，但常伴陆副左右的她，行里的事知之甚少，又不言自明，在这件事情中，谁都不清白，谁都可恨，只是可惜自己，曾经是真的想疼爱这个年轻人。
　　唐云清低头上楼，他避开了吴婉，想去三楼一间无人的休息室坐着，脚下的台阶在今日格外漫长，走了许久才到二楼转台，转弯的那一瞬间，上面忽地跳下一人，他反应很快，迅速侧身避让，但有些敏感了，这人跳下来的位置离他还有两个台阶。
　　“小唐哥！早上好！”
　　唐云清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孩，说道：“你来找蒋行。”
　　蒋怡用力点了两下头，拎起手中便当袋抖了抖，撇嘴叹气道：“是呀，我爸爸把我今天要带的便当装他包里了，我只能来讨午饭喽。”
　　唐云清没什么反应，侧身站在那里不动，像是要等她下去再走，蒋怡幅度很大地左右歪两下身子，又把他扫描了一遍，笑着说：“小唐哥，你穿制服也好看啊！就是这制服……好像不太精致。”
　　唐云清：“你穿校服也不错，就是这校服……好像不太精致。”
　　蒋怡乐得往后仰着身子直笑，她一看到唐云清，就扑面而来邻家哥哥的感觉，两人明明没说过几句话，她却兴奋地想单方面认人作哥，下一步就想聊聊自己暗恋的学委，让人把把关。
　　“你这个点，不算迟到吗？”
　　一句温和轻问瞬间让蒋怡回神，赶紧扼住脑中已经演到180集的连续剧，不好意思地指尖抠抠脸颊，憨憨笑着说：“我偷偷的……老师不会说我。”
　　唐云清：“你爸爸，很方便。”
　　“……什么？”蒋怡一愣，更加尴尬，急着要解释，给自己找补点形象，“不……”
　　唐云清斜了一眼二楼走廊，蒋怡倏然感觉她说的话或许并没人爱听，顿时又噤了声，听见他说：“常来看你爸吧，偶尔工作之余能看到你，也会宽慰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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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副坐在办公室里，双手交握在桌上发呆，右手拇指一下又一下地抠左手食指的指甲边，直到刮破皮才停下来。
　　唐云清在灵华山露出的恨意让他意识到，让其参与其中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唐云清明明一身软肋，却还想要握他们于股掌间，一时之间，竟拿不准他是想要上位者的快感，还是真的傻透顶一般的同归于尽，人都是奉行利益至上的贪婪动物，这个人在工作初期明明是向往着高位，现在却撕破脸一样算计他！
　　陆副思及此，愤怒地一拍桌子起身就要找蒋行长，而这时，门口走进一人，硬生生又让他半空中砸回椅子里。
　　“你……你提出来了？”
　　吴婉提着袋子，袅袅扶住门框，恍惚间，陆副竟看见她青丝满头，幻化成二十年前提着灰铝饭盒来找自己的模样，哗啦两声轻响，打开一片心意。他迅速偏过头看向别处，只怕多看一眼，可能就会改变某些决定。
　　吴婉走了进来，带上门，将装金兽的袋子放在办公桌上，站到一边，扶臂看着陆副。
　　陆副没有看她，也没有回避，当场要在桌子上打开袋子，吴婉拦道：“你不怕监控吗？”
　　陆副顿了下，厚厚的手掌压在袋子上，说道：“婉，我在这个不大不小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成绩有，面子有，背后的秘密——也有。”说着，抬头看向暗沉无光的监控探头，怅然道：“我贪一点，怎么了？不都是默许的吗……”
　　霎时，吴婉暗暗抓紧手臂，嘴巴无声地微张几下，一头乱绪在脑中横冲直撞，让她根本无从开口。
　　陆副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红色盒子，摸着盒盖边缘一圈的玻璃胶，忽然抽出笔筒里的小刀，狠狠划向盒子，吴婉惊叫了一声，随即后退一步，捂着嘴巴看他当场暴力拆卸“秘密”。
　　红色包装盒被几下大力划破，陆副抓住裂缝向两边用力撕开，第一下没拿稳，盒子翻个面倒在桌子上，他又抓起小刀用劲划了一下，终于撕开纸盒，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全掉出来，金兽毫无保护地滚过桌子，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陆副瞪着金兽，用力过度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着。
　　吴婉没去看那金兽，定睛看向桌子，白花花的一堆文件散落上头，走过去拿起一张，浏览一遍，厉声道：“你、你太大胆了！”
　　办公室里静了少顷，陆副闭了闭眼，惶惶然不知心里想着什么，忽然，吴婉想到什么，低声问道：“小唐他……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陆副皱眉，眼睛立刻射向吴婉，要指责她的“妇人之仁”，却在那一瞬间愣住，吴婉的眉眼里，浸满了许久未露的担忧，而这份担忧，不论是给唐云清还是给他的，都阔别已久。
　　全部情绪在刹那间一齐涌上来，冲得陆副快要炸裂，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间狠狠抓了两把，随即承认：“当时内部出了点问题，小顾总不知什么时候看上唐云清的，为了让人答应他，做了点手脚，我们都被蒙在鼓里，领导也有意让唐云清当替罪羊，本来是要辞退的，事态又换了个方向，唐云清答应了小顾总，和他搞在一起，风波平息后加入我们，就走到了今天。”
　　吴婉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发酵的源头，竟然是顾子梧！转念一想，又悲戚叹道——谁都不清白，谁都可恨！
　　陆副看吴婉脸色不好，忍不住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过来扶她，却被躲开，忍了忍，颤声问道：“可以不离吗？我们没有子女，我、你就当我自私，害怕老了没人陪着，可你，我也能，我……”
　　吴婉耳边嗡鸣作响，脑中闪过许多画面，有顾子梧去她家里聊天，和她推荐南菜市场的鳗鱼；有唐云清母亲在她每次到来时，站立一边，踌躇又期待的模样；还有唐云清，这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人，这个在细微处关心她的年轻人，这个不争不抢淡如水的年轻人，这个可悲的年轻人。
　　她闭眼隐忍，而后睁开，淡声道：“你该考虑的，是你的晚节不保，陆峥海，得饶人处且饶人，收拾好辞职吧，别再欺负无辜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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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雨茗小朋友最近很不开心，每次上补习班都是欢欢喜喜地去，愁眉苦脸地回来，惹得司机忍不住问她：“小小姐，怎么苦着脸？被欺负了要跟家里人说啊！”
　　廖雨茗坐在车后座，甩甩马尾，嘟着嘴：“我的好朋友不回来看我了。”她每次补习放学都会先去北侧门等一会儿，实在等不到人才会去正门，这么一次次等待无果，心里的失落是倍增的。扭头看向窗外，秋季的夕日下沉很快，明明才刚放学没多久，路上街景已蒙上了蓝。
　　车渐渐驶离正大门，经过侧门口，廖雨茗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拍着车窗，转头要喊司机，又怕身影瞬息不见，小脑袋和嘴巴乱作一团：“傅叔傅叔！快停下！我朋友来找我来了！”
　　等到她跳下车跑向侧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了。
　　傅叔见她茫茫然站着，像是没找到人，解开安全带，探身打开副驾驶的窗户喊：“小小姐——！别站人行道中间呀，回来吧！”
　　这个小插曲在廖雨茗心里挂了好几天，她比其他小孩早熟，情感更丰富点，小敏小雅和小李哥哥在她心里占据过位置，一时半刻很难忘却，他们的身影在思念里越来越清晰，一天比一天想他们。
　　日有所思便有所见，在月底一次补习放学后，廖雨茗在侧门口见到了唐云清，他伫立树下，看到她，逆着一小拨涌出门口的小孩群朝她走来。一个月对小孩来说有点长，熟悉感还在，生疏感也悄然爬上心头，廖雨茗笑着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走过去，看看周围，有些失望，轻轻问道：“小李哥哥，小敏小雅没有来吗？”
　　唐云清牵起廖雨茗的手走过小孩们，在树下站定，半蹲下来抓起胸前的卫衣带子递给她，说道：“她们有些忙，但她们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她们还和我说，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学。”
　　廖雨茗的小小失望一扫而空，揪过唐云清手心的卫衣带子，摇了两下，神气地说：“那她们可得好好补课了，我现在已经是‘慧鸟先飞’了！”
　　唐云清张大嘴巴，状若惊喜：“自创成语，佩服！”
　　小女孩嘻嘻笑着跳了两下，松鼠尾巴抖了抖，想起什么，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给傅叔，今天有人接我回家啦！”
　　唐云清站起身，顺手解下她书包，开始缓步向前走。
　　“喂？傅叔！你今天不用接我啦！对不起没有提前说……下次带糖给你吃！”
　　唐云清走出几步，回头望廖雨茗，轻声说：“打完手机就放口袋里吧，走路别看。”
　　“Yes，sir！”
　　廖雨茗跑过来牵住唐云清垂在身侧的手，那个微微冰凉的大手刹那僵了一下，很快把小手放进卫衣的口袋里，在外面隔着口袋包住握着，两人一走一跳的跃然在人行道上，像感情深厚的兄妹一般，对着家人分享今天的小事。
　　小学离廖家别墅有一公里，有两条路，一条大路车多，比较近，另一条小路人少比较远。近路这条会经过顾子梧的拥月公馆，唐云清想绕远路，但廖雨茗今天穿了新鞋子，不太合脚，后脚跟磨破了点皮，后半段都是他抱着的，走着走着，还是走了近道。
　　不想见谁，谁偏来。
　　走到拥月公馆附近，碰见了顾子梧，他的车开向他们，在前方停住，摇下副驾驶车窗，看了眼在唐云清怀中的小女孩，往副驾驶扬扬下巴，说道：“上来，我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