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52、蓝眼泪 锦明支

　　锦明支行月底去灵华山景区爬山团建，活动是有益身心的，上班族是一听就晕的，尤其是唐云清，年初到现在都没怎么睡过好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沾床就精神，总觉得事情没做完，又爬起来看书，人消瘦又意消散，精气神大不如从前了。
　　六月份的时候唐云清带唐爱去金台区看房子，唐爱只跟在儿子后面走，什么都说好，什么都点头，望着比旧楼不知高多少的高楼，她无端生出一股不实在的感觉，仿佛天生劳苦命的自己不属于这里。唐云清看见母亲的神情，过来握住她苍老干皱的手，拍拍肩膀，唐爱顿时生出无穷的信心，活了大半辈子，拥有一套带电梯的新房足矣。
　　很快他们就交了意向金，签好购房合同，由于资金充足，准备在明年提前结清，剩下的，就该考虑装修了。
　　装修风格……
　　“云清，云清？”
　　唐云清转头看向顾子梧：“我在听。”
　　顾子梧这阵子也忙，明日制药厂那边开始着重出口，还在起步阶段，许多客户是他谈下来的，一些后续工作也需要他来把控，医院和工厂两头跑，还要抽时间接唐云清，忙碌虽消耗人，精神气却是丝毫不减，比起冷冷沉沉的唐云清，他更像是一团燃不尽的烈火。
　　顾子梧坐过来，扳过唐云清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轻声问道：“我这边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你找个时间，把那些材料曝光吧，好不好？”
　　唐云清或许是因为失眠，反应慢了半拍，没有焦距地盯着面前的衣领，缓缓开口：“你那边……都好了？”
　　“嗯，工商部门我也打了点关系，后面就算牵连到，工厂可以自查自纠，没有什么大碍。”
　　“我们分开吧，”唐云清突然说，“我不想你在身边。”
　　肩膀霎时被捏紧，许是手掌下的骨头太过凸显，顾子梧捏得自己手也发疼，又颤抖着松开了点。和唐云清蹉跎了这么些日子，感情真是毫无进展，那淡如水一样的人，无论加多少喜欢多少怨痛，都无法留下一滴香甜与咸涩，即使在经历无法抵挡的情事后，他仍然是一杯无色无味的凉白开，人漠情也淡。
　　顾子梧使点力让人倒在自己怀里，喃喃说道：“再说一万次分开，我也只有‘不能’二字。”
　　“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在顾子梧的口袋里响起，唐云清要起身回避，却被摁住不能动，身体有些无力，他没了动作，静静靠着。
　　顾子梧一手抱人一手接电话：“喂？”
　　电话里隐隐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真不要这个家了吗？你和你爸是不是都忘了，在迎晖路这栋别墅里，还有你们的亲人？”
　　顾子梧听出了林榕珊的哭腔，轻叹口气，问道：“爸呢？”
　　“你现在去工厂看看，就知道。”
　　话音未落完，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几下，手机屏幕又恢复到桌面，壁纸上，唐云清戴着眼镜在台灯下看书的模样，恬静如斯，桌面亮几秒也自动锁屏，映出了顾子梧的黑沉眉眼。他这个月医院事情多，一直没去工厂盯项目，听了这个来电，不好的预感连着无情沙石一同卷来，心上天空，刹那漫天飞灰。
　　唐云清说：“回去吧。”
　　制药厂在郊区，这片景点不热门，周末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游客，不似市中心的每日繁华，云城丘陵多，市中心就可见到不远处的山坡嵌在云间，郊区更是山丘与道路相连，一面城市一面乡。道上车辆行驶缓慢，交叉口红绿灯皆是摆设，行人穿过宽阔的马路，偶尔“散步”而来的小车堪堪开到面前，行人会灵活一闪，扬长而去，车主摇下车窗对那嚣张的背影大骂几句，也将车开走。
　　宽阔平坦的国道漫长，路边半开发的沙地卷着落叶，丝毫不输夏天的秋日炙烤着灰色马路，入目处，是一片的黯淡灰黄。
　　远道上，一辆灰色小车徐徐开来。
　　顾子梧手指轻点方向盘，车开得极慢，他没来由地生出点烦躁，摇下车窗，郊区的风无阻挡，呼呼就在车里卷，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他按下了接通。
　　“子梧啊，你这周是不是要回制药厂？”顾建明在电话里问。
　　顾建明本不知道今天顾子梧要来厂里，家里新招的保姆给他通气，说林榕珊打电话给儿子，让其看看制药厂，所以便拨电话来问一下。
　　“现在在外面有事，不知道有没有空。”顾子梧又摇上车窗，将风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他的声音。
　　顾建明像是松了一口气，笑说：“这边没什么事，你也别太劳累，医院那边事情处理完，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嗯。”
　　挂了电话，车内归于寂静，本缓缓行驶的车越来越快，直奔灰色的尽头而去。
　　——
　　“嘿哟，小顾总来啦！”
　　工厂门口值班的保安看见顾子梧的车，拉开保安室窗户，探头笑着打招呼。
　　顾子梧车窗半开，对保安点了点头，道闸缓缓升起，他关上车窗驶进工厂，一路开进停车场，拿了手机，熄火下车。叠穿的灰色卫衣衣摆因为刚刚坐着，有些卷起，他低头拨了拨，抬头便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橙色帕加尼，车身弧度嚣张且顺滑，是一款能在灰色马路上亮出风采的车。
　　顾子梧插着裤兜往那走了两步，远远在心里对车的全身数据粗略做了个评估，尤其是那极低的底盘，他看了好几眼，人的喜恶来得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这辆亮眼夺目的车恍惚间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匍匐在地的橙色鳐鱼。望向不远处的厂房，厂房边的办公室门开着，屋子背光，里面昏暗，他抬步就朝那里走去。
　　顾子梧仰着优越的下颌踏进办公室，一时没看见门边沙发坐着个人，一进来只看到空空的办公椅。
　　“你……你好？”
　　一个年轻的声音倏然在身侧响起，顾子梧转头，视线下移，看见了一个与顾建明有着相似脸庞的男生，正坐在沙发上僵着身子打量他。
　　顾子梧站在那里，门口的阳光全被挡在门外，使原本就背光的办公室更加昏沉逼仄，往沙发走了一步，神情像是思忖着什么，沙发上的人霎时动了两下，慌忙带着一身的流苏起身，裤子膝盖上的破洞瞬间“愈合”了。
　　“你好，我是……我叫顾安，嗯……我、我是……”
　　顾安断断续续的自我介绍被顾子梧一个皱眉，唬得直接咽回喉咙里，十分不安。
　　顾子梧：“你母亲姓安。”
　　“是，那个……g——妈呀！”
　　哥的音只发了一半，顾子梧突然一手伸过来拽住顾安衣领，狠力往自己这里一扯，盯着他问道：“顾建明呢？”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喝传来，顾建明带着个人站在门口，顾子梧还没看清楚他身后是谁，他就往后摆了摆手让身后那人走掉了。
　　顾子梧晃神之际，顾安连忙挣脱他的手，一个跳跃就跑向门口，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建明后面。
　　把手插进牛仔裤兜，顾子梧唤道：“爸。”
　　顾建明见两人没什么事，朝他点点头，拍了一下顾安肩膀，让他去沙发上坐，顾安瞅着顾子梧还站在沙发前，心里犯怵，压根不敢过去，赶紧跟着顾建明去办公桌那边，在他坐下后挺身站在办公椅后面，和他一起看向顾子梧。
　　“子梧，这是我朋友的儿子，顾安，”顾建明说，“学管理的，想来这里实习，积累积累经验，可能……也不会呆很久，他有什么问题问我就可以了，你还是医院的工作重要。”
　　顾子梧站在他们对面，一张短短的办公桌横在屋子中间，清楚明晰地隔开了他们三个人，好像这头的不是家人，那头才是。
　　顾子梧淡声道：“爸，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之前说多做多，你都已明了，今后有什么事，还望多和我商量。”
　　就算是谦逊的语气，也掩盖不住强势的气场，顾建明听完这么一番话，一家之主的身份忽然间有些撑不住，自己身后还站着小儿子，顿时面上无光，忿然道：“说了，制药厂没什么事，你的重心在医院。”
　　顾子梧不答也不走，站在对面冷硬地看着他们，顾建明明白他毕竟是亲儿子，做的事也都是为了制药厂，稍稍思索一下，便说道：“你是顾家的继承人，大点的事情自然会和你说的。”
　　—— —— ——
　　唐云清自从参与客户资料交易后，周末不再出去加班跑业务，只关在房间里看书，教师资格证在三月份就已经拿到，而学校的编制还需要继续考，但目前连要去哪个学校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一些事情做完之后，云城还能不能待得下去，只有每天看书做题，消磨流淌的光阴。
　　“云清。”
　　唐云清看的太专注，被这一声轻唤吓了一跳，笔尖一抖，直线化成了直角，他搓了搓笔，朝门口看去，是顾子梧。
　　“你回来了。”唐云清又看回书，题做了一半，不想停下。
　　等到这部分题型全看完，抬头望向门口，人已经不在那里，唐云清和他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明显能感觉到刚刚那人情绪不对，无奈最不会调节情绪的就是自己，只会在火里添点柴再扇点风，为了防止这座屋子被烧为平地，觉得还是不开口为妙，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身边来人，往旁边看了一眼，突见一身影，这阵子本就精神不济，这么冷不丁地瞥到一人影，当即嚇得捂着胸口闭上眼。
　　顾子梧见吓到了人，伸手过来，热热地握住那捂在心口上的手掌，让其感受他的温热。
　　唐云清平了平心跳，睁眼说道：“你下次走路说点话，我、我心跳快。”
　　“嗯。”
　　唐云清这下才看清顾子梧暗沉沉的俊脸，不高兴溢于言表，便知道他这次回去应当是遇到了什么事，斟酌了一下，说道：“你……”
　　顾子梧忽然握紧了手，弯身放到嘴边碰了碰，说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没有一起出去玩过，就连在云城里，也只在[云间事]和[南觅]聊过天。”他越说越郁闷：“我很想和你出去玩，很想出去玩的时候，身边有想念的人陪着。”
　　唐云清顿时愣住，他们自从在一起后，确实只是在工作的地方和家里两头跑——或许是他俩都无趣，又或许是他俩的关系隐于人后最为合适。而如今顾子梧企盼着一同出行，一起天地游，一起做开心的事，这样明媚的人，实在不忍心泼他冷水。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顾子梧瞬间阴转晴，差点就要脱口出一长串的地名清单，唐云清赶紧加了一句：“近的，就在云城好了。”
　　咔咔又把清单裁掉一大半，顾子梧拉起唐云清，低头吻吻他的右额角，侧头啄两下柔软的耳垂，又亲亲紧抿的唇边，满足地搂进胸膛里轻轻晃着，说道：“等事情结束，我们先去看海吧，去云城故塘的碎海，去找和你一样好看的蓝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