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51、晚秋 “云清

　　“云清。”
　　唐云清戴着眼镜抬头，眼睛大的人戴眼镜，眼睛还是大，圆溜溜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门外，应道：“我看完这页。”说着，又低下头看书。
　　顾子梧走进来，一掌盖在书本中缝，语气不悦：“这是第几次，不打招呼就自己跑回来了？”
　　唐云清伸手要提起那掌，拿不开，抬起头问：“什么时候开始，回你家也要打招呼了？”
　　“你怎么理解的？”顾子梧被他倒装了一下语句，气的想发笑，“不是说了，让我接你上下班。”
　　唐云清倏地摘下眼镜，站起来就要走，被人从后一把箍住肩膀，顿时发作，一肘狠力往后顶去，却被一掌包住肘部，冲势顿缓，没了狠戾，身后一具烫热的躯体贴上来，直接限制了他的行动。
　　“……能不能好好说话，接你上下班哪里惹到你了？”庆幸顾子梧一身蛮力，才制住了忽然发飙的唐云清。
　　唐云清看一击不成，便没了动作，静静靠人怀里不动也不吭声。
　　顾子梧见他又不说话，心里急躁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又问：“行，那你总要告诉我，你这阵子经常去传春实小接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你跟踪我。”
　　“我光明正大，是你没看见我。”顾子梧在后看着面前净白的后颈，没忍住，偷偷凑近闻了闻，如愿嗅得神怡。
　　鼻尖□□，蹭得唐云清肩颈一阵轻痒，使劲拧了下身子，从桎梏里挣脱，朝前走开两步，转身淡声道：“今天不要。”
　　他们面对着站在客房里，静了片刻，顾子梧皱眉插裤兜环视房间，这个房间他最讨厌，现在他俩一吵架，唐云清就关在这里面不出来，反锁也没用，他总有办法进来，但总有办法进来，他也一次次的锁门。
　　就连脾气好时，也常往这里跑，坐在这里的书桌前，一看起书，就是几个小时不动，自己明明在书房里的书桌旁，新买了一张更好的，却无人领情，新书桌作了废。
　　低头看向床边，靠墙处，简易放了个小书桌和一张40cm高的塑料凳，书桌上立着小台灯，节能灯光柔柔地散发着，左侧一叠弯曲的试卷，中间摊开一本资料书，上面用笔圈圈点点地画了重点，一个银框眼镜歪在一边。
　　这个眼镜顾子梧喜欢，唐云清戴着它，润白脸上绘着冷银，在自己身下红云纷飞时最是动人。
　　顾子梧：“这个房间，我准备拆了。”
　　“你拆你的，我搬我的。”
　　当初要帮唐云清是本能做的决定，现如今却发觉他越来越奇怪，不像只掀开遮盖这件事的布帘这么简单。
　　——你看不出来吗？我要让这件事里的所有人，都不好过。
　　唐云清当初的话炸响在耳边，顾子梧又想起他问吴星在何处时，那阴恻恻的眼神，突然有些清醒过来，帮他是一回事，但失控又是另一回事，如今他对自己的排斥溢于言表，甚至一天比一天严重，就好像……
　　就好像巴不得放弃与他同归，他好放开去做。
　　转瞬间，顾子梧又自嘲起来——你凭什么认为他会顾及到你？
　　盯着身前人黑黑的眼睛，顾子梧忽然幽幽说道：“云清……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唐云清状似惊喜，语调微微上扬：“是吗？我要自由了？”
　　“怎么可能？”顾子梧轻哼一声，忽而想到什么，又沉沉说道，“云清，我不厌其烦地提醒你，想什么做什么跟我说，你一次也没做到，我现在再跟你说一次，控制不了的时候告诉我。”
　　唐云清周身空气瞬间冷却下来，原本温润如玉的一张脸，在金黄的秋天里冰霜遍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和完全从他的眼里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控制什么？你这是在把我当神经病？”
　　顾子梧见他说完这句就要走出房间，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横出一手揽住人抱着，憋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怀里这人不挣不动，也不知道在等什么话。
　　顾子梧太阳穴突突两下，忍了忍，商量着说：“好了……你可以不要这样讲话吗？讲没两句又生气，我每天接你是为……”
　　唐云清打断：“顾子梧，你回头看看，这一路走来，厌恶憎恨丛生，怎么还不能向你证明，我们结合在一起是错的？”
　　这话冤枉，顾子梧根本一秒也没生出过厌恶憎恨这样的念头，接而不可避免的，他想到，唐云清说的这句话，可能是他自己的感觉。
　　真是伤心啊……为什么总是捂不热呢？
　　顾子梧要怒不怒，哭也不合适，只默默抱着人不松开，垂头不语。
　　唐云清也垂头静了一会，抱着自己的人气息淡淡，不似平日里的炽热，忍不住抬眼看，顾子梧眼睑半敛，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眼底常燃的情火，只看得到眼尾钓着委屈，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的顾子梧，唐云清没话说。
　　“云清，我担心你。”
　　这样的顾子梧，唐云清照样心狠：“不要再跟着我，不要跑东跑西的只为了接送我，不要眼里只有我。”
　　“三不要”对旁人来说很简单，不过是给彼此留点空间，但对顾子梧来说，这是在把他俩之间的界线，划得如深壑一样难越。拧眉揽得人更紧，手臂肌肉线条更明显，他啧声道：“没一点做得到的，我真是退不得，惯的你成天跟我划清界线。”
　　唐云清早知他会如此作答，只是今天的书还没看完，不欲与之牵扯浪费时间，便问道：“你来不来？我还有一些没看。”
　　顾子梧又不满了：“能别老把我想的那么急色吗？”
　　唐云清不答，腰身轻抬，将自己贴紧他裤前，轻轻磨了两下。
　　顾子梧挺有骨气，有反应了也忍着，摁着人肩膀从怀里剥离出去，硬声道：“……你去看吧，我下楼锻炼。”
　　唐云清立即要转身走回小书桌，结果后面一股大力捏住他脖子又给拧回来，热唇袭来，情浪在口舌间翻滚，直吮得他舌尖发疼。过了良久，顾子梧啵的一声分开彼此的唇，说道：“去吧。”
　　—— —— ——
　　“表哥表哥！”
　　“他是我们表哥——！”双胞胎齐声对一个小女孩大叫。
　　廖雨茗顿时叉腰一仰头，松鼠尾巴一样的马尾跳了下，她不服气：“咋啦！我刚认的不行啦！小李哥哥，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双胞胎闻言轻笑——小唐表哥真坏，自己不说自己叫什么，也不让她们说，美其名曰“神秘产生美”。
　　唐云清含笑看着腿边围着的三个小孩，轻轻拨了拨廖雨茗的马尾尖尖，说道：“可以啊，和你一起放学很快乐。”
　　廖雨茗听见这话，忍不住要笑出声，但是这样不矜持，又往里抿着嘴用力弯着眼睛，做到了“笑不露齿”。想到什么，看看身边的双胞胎，刹那间难过的情绪一股脑地冲上头，泪意立马就来，欲泣哀哀道：“你们可以不走吗？为什么只读了一学期就要转学呀，我喜欢你们……”
　　廖雨茗本也有朋友，家里都很有钱，上下学司机都是必备的，只有双胞胎才会和她一起走路放学，对小孩子来说，坐车里吹风，怎么会比与朋友一起踏着夕阳回家欢乐呢？
　　可是现在，唐云清告诉她们，下学期双胞胎要去别的学校了，四人行又要变成一人独走，这怎么让她不难过呢？
　　唐云清半蹲下来安慰她：“会常回来看你的，小敏小雅那么喜欢你。”双胞胎闻言，齐刷刷地面对廖雨茗立正站好，狠狠对着她点头鞠躬，小女孩才破涕为笑，和她们搂在一块。
　　这个学期末，唐云清找到当初弄到小学名额的客户，又给了一笔钱，拜托他帮忙给孩子转学到另一片区的重点学校，客户当时直翻白眼，握着手里几叠人名币左右翻翻，不满道：“你们家孩子怎么比人家富贵孩子都娇气啊？被欺负一下就要转学。”
　　唐云清：“实在对不住，孩子们成绩下降，疏导不好，学校也不愿意去，我们都很担心。”
　　客户甩了甩钱币，说道：“倒不是什么难事，小学转学好办，云城最好的虽是传春区第一实小，但金台区第一中心小学再怎样，它也是老二呀！嗯……真的要走？”
　　“是，帮个忙吧。”
　　唐云清这边拿到了名额，又找到李景南，只说传春区在严查插班生，金台区的学校刚好走了两个名额，去那里会更好，李景南的孩子能来云城市区的学校读书，已是幸事，自然不会挑剔什么，第一好的学校待不了，第二好的学校当然更要抓紧了，连忙要给孩子办转学。
　　为了不影响孩子情绪，他们在期末的时候才告诉小敏小雅下学期要转学，至于新学校，唐云清和李景南商量，先不和孩子说，如果孩子们知道了说出去，同学间免不了挽留，听到些对新学校的负面声音就不好了。
　　晚秋凉风徐徐，蓝白条纹的T恤如海浪一般荡漾开来，带起一阵洗衣粉清香，在小孩间萦绕，唐云清不经意又看向路边绿化带的梧桐树，忽然，他感到整个世界静止下来，地面以脚底为中心，四面平坦延伸出去，到看不到的尽头，而这茫茫世界里，只有他和这排树，这排梧桐树隔开阴暗与明光，他站在黑色这头，翘首羡慕澄明那头。
　　小孩们咋咋呼呼，推着唐云清向前走：“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唐云清忍不住抱起一个，故意加快脚步，他夸道：“喊得很规范啊。”
　　“我们……上周去……劳动基地，雨茗是……模范小标兵！”小敏和雨茗小碎步地在后面追，气喘吁吁，高高坐在大人手臂上的小雅回头做了个鬼脸，小小麻花辫甩得唐云清脸颊发痒。
　　唐云清先把离学校近的双胞胎送回了家，接而牵着廖雨茗朝大路走去。
　　“想坐公交还是走走路？公交只坐一站就到你家了。”唐云清低头看着小女孩说。
　　廖雨茗看着这个温柔明亮的大哥哥，有些舍不得地说：“要是这条路长一点就好了，明天……见不到你们了……”
　　唐云清顺手摘下廖雨茗书包，小孩很自然的舒展手臂让人摘书包，他把书包挂在自己小臂上，又拉开自己挎包，随意回道：“路长一点，走的会更累。”拿出挎包里一个牛皮信封，里面微微鼓着，似乎装了什么东西，弯腰举着信封在廖雨茗面前摇了摇，含笑道：“小雨茗，回家和你爸爸一起打开这信封，可以吗？”
　　廖雨茗本以为是礼物，有点跃跃欲试，带着松鼠尾巴跳了两下，突然间情绪又低落下来，扁着嘴说：“爸爸不会感兴趣，今天是他新女朋友的生日，他不关心我，只关心他女朋友。”
　　“啊……原来你知道，”唐云清眼里突然戾光闪过，上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嘴唇还在恰到好处地轻扬，“那你看了有什么用？不给了。”他将信封又放回挎包里，牵起小孩的小手向前走。
　　廖雨茗小碎步咻咻的，跟紧步伐，仰头失望道：“我自己看不行吗？”
　　唐云清：“你不是知道吗？”
　　廖雨茗不懂他在说什么：“知道什么呀？”
　　唐云清停了下来，看着前方不语，廖雨茗的小碎步还在前进，这么一停，她的步伐被止住，小手还被抓在后面大人的手里，惯性使然，她向后倒去，没有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被接在了一个温暖清香的怀抱里。
　　唐云清的声音从上方娓娓传来：“小雨茗，这么想要礼物的话，下个月，我来看看你吧。”
　　“小李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电话，联系不到你。”廖雨茗低头拿出自己的新款手机，正反翻动两下，抬头看看他。
　　“没关系，哪天你补习班下课后，抬头一看，说不定我就站在门口等你。记得，要走北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