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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家 唐云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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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清又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开门站在客厅里,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好像刚适应了另外一种生活状态,又被强行掰回原本的模样。
——那又如何呢?
他找了件旧衣换上,又套个塑料袋在头顶,以免弄脏,接着在木棍上绑了鸡毛掸,踩着凳子就往天花板擦,这就开始给自己的出租屋大扫除,毕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里依旧是他的“家”。
这边唐云清开始过回之前的生活,那边顾子梧自从第一天联系不到人,就不再烦他,天天下班了来人家出租屋楼下站着,站一会儿又去楼前对面的石椅上坐,看5楼左侧的窗户,看到灯光暗淡才回家。
每天只要看到屋里亮灯,他就能知道他还在,还平安着。
时间过的很快,当你还在为什么伤神时,抬头一看日历,已经翻过几个日出日落,除夕在一声声爆竹声中到来,一点也没被耽误。
唐云清除夕不用值班,前一天便回了唐爱家。
要不怎么说除夕最累的是大人呢?唐爱家就俩人,却也在云城本地一堆繁冗习俗中,忙得脚不点地。除夕前一天夜里,云城人是要祭拜天公的,祈祷新的一年天公作美,事事顺意,祭拜神明自然是要摆桌,唐爱早早就把塞在床底隔层里的大圆桌拖到阳台,四脚打开撑起来,晚上好放供品和香烛。
傍晚唐云清到了家,她已经把要下锅油炸的供品揉好模型,就要开始炸,小小厨房挤不下两个人,唐云清自告奋勇今年的年夜饭和祭神供品由他来做,唐爱自知老了,掌勺都有点抖,便应了儿子,自去客厅折烧香用的纸金船。
“刺啦啦啦——!”
东西一下油锅,噼里啪啦一阵响,楼外已经有小孩迫不及待地在玩烟花爆竹了,屋里屋外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地应和着。
“云清,你看看厨房有没有烧酒——!”
厨房关着门,唐云清在里面乒乒乓乓地炸东西,一点没听见,唐爱坐在客厅,面前一堆折好的纸金船,她想了想,发觉自己好像确实忘买酒了——那可不行,天公老人家是要喝酒的。
她哎呦哎呦地抓着旁边桌子腿,从屁股下的小凳子上起来,嘴里抱怨不停:“什么年纪了还挑个这矮凳来坐……”
唐爱洗了金灿灿的手,穿件羽绒服下楼买酒,小超市还没关门,正巧赶上了,她搓了搓手,抚着手上的老年斑,看看旁边街道,街上没有什么人,云城本地人多,生活节奏慢,早早就关店回家过年,都不愿在路上逗留。
有人却还不回家。
唐爱提着酒回来楼下时,那盏坏的路灯下,站着一位年轻人,他穿了一件以前唐爱工作的电焊厂里,男工人工作才穿的外套,裤子却不是工作穿的裤子,瞧着像是运动裤。
——嘿,不守纪律!
这位年轻人双手插着裤兜,头顶着闪烁的灯光,趋光的蚊虫就在灯下和他头顶间转着,他只顾仰头望着楼上,动也不动。
唐爱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工大过年的在这站桩呢?
走近一看,嘿哟,这小工可真高啊,比她家唐云清高出一个头不止。
年轻人发觉旁边来了人,随意朝唐爱方向看去。
这一眼可把唐爱惊艳到了——没想到这小工穿得朴素,长得这么俊啊!看着这身工服都气派了不少。
年轻人看到她,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就将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他不认识唐爱,又看回楼上。
唐云清从小欣赏优秀青年的品质随唐爱,她一见到好模样好气质的年轻人就心生欢喜,便走过来关切地问:“还不回家啊?”
年轻人听见唐爱问他,把视线移到她身上,并转身面向她:“明天就回了。”
唐爱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语气和善:“快回家去吧,大过年的,家里肯定忙坏了,我儿子也在家里忙着呢!”
年轻人应道:“好。”
忽然之间,他注意到唐爱身上穿的羽绒服。
——“你说给老人买这件会不会颜色太艳?”
——“那我买了,如果我妈说不好看,那就你穿,不能浪费。”
年轻人愣愣看着面前这个老人的驼背和头顶的白发,在她要走的时候,轻声道:“伯母过年好。”
唐爱回头看他,皱纹里藏着笑:“诶!你也过年好啊!”说完,撑着楼梯扶手,一步一蹒跚地上去了。
唐云清正巧煮完了供品,从厨房里端出来,看唐爱开门进来,他奇道:“去哪了妈?”
唐爱:“买烧酒去了,你都没听到我叫你。”
唐云清收拾客厅地上的纸金船,一个个装进袋子里,晚上要烧给神明。
“你等我做好了我去买呗。”
“几步路而已,”唐爱把烧酒放进厨房,脚步不停,嘴也不停,她絮叨着,“小工苦啊……你妈我当年也是,一年到头忙的不得空,但我好歹过年前几天就放假,这小工怎么都快除夕了还在外头啊?”
“你说谁呢?”唐云清又给供品一一装盘,听唐爱在那碎碎念,轻笑一声。
唐爱瞅到儿子身上的毛衣,眯了眯老花眼,诶了一声:“诶,你是不是有件绿色的大口袋外套啊?”
“绿色大口袋?”
“就那件……衣领这样的,两边大口袋这样的,中间两排扣,后面连着帽,手腕松紧带的,绿的……那次里面还穿了件黑色的,一排什么字母的,怪精神的。”
唐爱绑着炖鸡的尾巴,过年的炖鸡是整只下去炖的,尾巴还得留着,寓意也说不出来,图个好看,图个吉利。她往鸡尾上绕着绳呢,念着念着就顿悟了什么,一拍鸡背:“啊……刚刚那小工好像……好像不是小工!嘿你们年轻人怎么回事?流行穿我们以前工人穿的衣服啊?”
唐云清好容易从唐爱零零碎碎的描述里明白,母亲刚把一年轻人认成工人了,他好笑地纠正:“妈,那个叫工装外套,而且不是绿色,是军绿色。”
“那还不是绿色!”唐爱不满,“稀罕……那个时候没工人,你们这辈都得喝西北风!”
“是是是,劳动最光荣,劳动是最可靠的财富!”唐云清连忙喊口号。
——
顾建明是独子,亲缘关系淡薄,逢年过节不会和老家人聚会,通常是把父亲接来迎晖路别墅一起吃个饭,如果父亲不想离开老家,他就带着一家三口回乡下,也不告诉任何人,匆匆在老房子里吃顿饭,隔天就回别墅,林榕珊却是很爱走夫家亲戚,一回乡下就到处串门给红包,一身名贵走在乡间,十分惹人注目。
顾家不仅亲缘关系淡薄,民风民俗也没深入家里,顾建明常年忙生意,林榕珊又是海城人,云城过节的习俗被他们丢了个精光,所以相对而言,顾家过年做的事也少,只消整一顿年夜饭,就算是过了这年。
今年过年顾建明一家不回老家了,他的母亲早在顾建明上大学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父亲也在去年撒手人寰。不知为何,他今年格外的轻松高兴,连着给顾子梧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家。
顾子梧在路上开着车,街灯倒退,道路冷清,只有月亮相伴,不紧不慢地朝顾家而去。
林榕珊和姐妹打完麻将回来,院门口的对联好像换了副新的,她没注意,进院看见内屋门口有一人,踩着凳子往那门上摆对联。
是顾子梧回来了,正贴着对联,这事前几天就说好了的。蔡姨站在一旁拿着双面胶和剪子,有些局促,见林榕珊进院,她忙道:“顾夫人回来啦!小顾总贴对联呢!”
顾子梧闻声手上没停,也没有回头,自顾贴对联,林榕珊没说话,也没应蔡姨,她不看一眼屋前这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侧身进屋了。
蔡姨这天在顾家做完事,隔天除夕就回家和家人团聚了,顾家今年的年夜饭照例叫酒店送菜过来,除夕夜的餐桌上,顾建明喝了点小酒,酒意上头,高兴使然,他想起什么,看了林榕珊一眼,起身拿着手机上楼,似乎要打什么电话。
林榕珊眉头轻皱,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很快又消失,没有发作,夹菜的筷子还是稳稳,只继续吃饭。
诺大的家说安静也不安静,客厅里的电视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正播到一个小品,小品里演着家和万事兴,顾子梧静静地吃着饭,耳朵里听着小品,心里想着人。
林榕珊挑了块东星斑的肉,冷不丁出声:“他还不走吗?”
顾子梧将吃完的饭碗放下:“他走或不走,都不是问题,我不会松手。”
林榕珊筷子一顿,哂笑道:“那还在这儿做什么?丢人现眼。”她又挑了块肉,夹入碗中:“等会吃完就回去吧,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
春节过得很快,除夕一过,在满地的炮竹屑中,红艳艳的踩着拜年,再休息个两天,初四唐云清就得去银行值班了,一天都没什么人来办业务,清闲的很,下班回来出租屋,这才发现过年前忘了囤东西,一开冰箱只有冷气,他也懒得做,大过年的,必须得放纵一把。
说到做到,打开外卖软件,有几家店春节照常营业,图标都挂上了鞭炮,唐云清嘟囔:“配送费还挺高……”
他叫了份炸鸡,又打开电视,把炸鸡标配《康熙王朝》开起来,看着看着,眼睛瞄到桌子上,一时手欠,拿起牙签筒摇了摇,空的。
这不能忍,得装满才行,立刻就起身走向房间,他依稀记得房间抽屉里还有未拆封的牙签。
“呼啦——!”
第一层,没有。
“呼啦——!”
第二层,有,是块宝蓝色手表,唐云清砰一下就给关上了,弄得床头柜晃了两下。
“呼啦——!”
第三层,有,不仅有牙签,还有拆封过的安全套。
唐云清立刻像被点了火一样,腾的一下弹起来,后退两步,皱眉看向抽屉里的东西,这个安全套十分刺眼,他一个伸手,哐当一下在抽屉里横冲直撞,用力把东西抓出来,捏成一团扔到垃圾桶,这还不行,又给垃圾袋打个死结,拎起来就丢在门边。
“叮铃铃——!”电话这时响起来。
唐云清接起电话:“喂?”
“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外卖员站在唐云清屋门口,给人打电话,不时拿眼看楼梯下站着的男人。这男人一头短寸,身形颀长肩背结实,看起来很不好惹,外卖员看看唐云清家的铁门,又看看一动不动的男人,心里狐疑:这男的怎么一直站那里不动啊?
“咔哒!”
唐云清这时开门接外卖,说了声谢谢,外卖员笑着把炸鸡递过去,说完请慢用就要转身下楼,刚还在楼梯下静静站着的男人忽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来,擦过外卖员,一把抓住还没关上的铁门,往外一拉。
屋里的人正抓着铁门要关呢,这么一扯,倒把屋里人扯了出来,直往男人怀里栽去。外卖员被掠过去的这一阵风吓一跳,看着门口那两个男人,立刻不敢往下走了,生怕打起来没人管,左右看看,掂量着是先报警还是先拦人。
唐云清也被吓了一跳,戒备地推了一把面前的人,举着手里炸鸡往前堵住来人,防卫的姿态立刻就摆起来。
而来人擒住唐云清手腕,炸鸡袋晃了一下,他轻声道:“云清,让我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