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一顾探清梧》乘柳君

28、男孩 顾子梧

　　顾子梧只请了两天假，晚上还要值夜班，把唐云清送回家后，告诉他电脑密码，让他晚上自己去书房捣鼓。
　　“易炜这两天就会出院，”顾子梧在厨房煲粥，对坐在餐厅的唐云清说道，“你是想借这个机会敲打他，还是后面有别的打算？”
　　唐云清轻轻抠着餐桌，说：“你将他打得脑震荡，右腿骨折，他也是能借此机会摆你一道的。”
　　顾子梧放下勺子，看过来：“他的这些伤，是我为你打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但你和他的是非，得另算。”
　　唐云清轻轻挪动，面向厨房：“你想我借此事告他，还是日后用别的事情扳倒他？”
　　顾子梧继续用勺子捞粥，神情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唐云清又说：“你们几个人利害攸关，我现在放他一马，日后做的事可能连累的不止一个。我问你，明日制药厂，是不是也在锦明支行分了一羹？”
　　顾子梧将盛好的粥端出来，放在了唐云清面前，然后蹲下身，一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仰着头看他，眼神沉静：“云清，我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说完，拍拍他的手，就起身去房间，套了件冲锋衣，想着今晚有些文件要带回来，就又抓了个黑色斜挎包往身上甩。
　　唐云清自他起身后就跟在他后面走。
　　顾子梧：“怎么了？去坐着别老动。”
　　唐云清看他：“你会有事吗？”
　　顾子梧轻笑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答非所问：“锅里还有一些粥，晚上饿了就热一下，电梯间那个停水通知你也看到了，八点之前记得洗漱好，今天就别洗澡了，明天我回来帮你擦拭一下就可以。”
　　顾子梧嘱咐了一堆，在玄关处抓住听得不耐烦的唐云清：“还有，不许乱跑。”然后吻了一下，便出门去医院值班。
　　唐云清看着已经关上的门，发愣几秒，缓慢地挪步去餐桌上喝粥，他没有留底，又去厨房把剩下的粥都给盛完，最后撑着肚子洗了碗，去了顾子梧书房，打开电脑，他将易炜手机里的东西全都备了份，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陈向安的聊天窗。
　　【唐云清：向安，这次同学聚会，路瑶艺会来参加吗？】
　　唐云清发完信息，把顾子梧的电脑关好，将易炜手机放进兜里起身要走，转身瞟见后面书柜，说是书柜，但占满了整座墙壁，称书墙更为贴切。这是他第一次来顾子梧书房，除了卧室和客厅，他还从不曾好好地看过顾子梧的家，这便突然来了兴趣，站在书墙前望。
　　黑色的书墙没有装满，顾子梧的书柜和他的书桌一样，简简单单。书虽多，但不分散，清一色的专业书，全挤在了中间几格隔间，摆件也少之又少，只随便在一格放置了一个白色不规则摆件，旁边两排隔间空荡着，想是顾子梧觉得拿书不方便，便没有管美不美观，全挤在容易拿放的位置。
　　唐云清想到顾子梧可能会后悔买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书墙，有些想笑，他又看回书桌：文件，电脑，台灯，电子钟，文具收纳筐，消毒液……简洁得一目了然。他拿起桌上的香薰闻了闻，嘀咕道：“一进书房就是这个味道……青草味道么？”
　　唐云清挺喜欢这个味道，又轻轻吸了一口，将香薰放回了原处，转头继续看书柜，饶有兴致地一排排看过去，这一细看，他发现了书柜中间几本格格不入的书。
　　在一排专业书的最右侧，放着几本——《爆笑校园》？
　　唐云清着实没想到顾子梧会看这种东西，他有些忍俊不禁，嘴角刚弯起，觉得不妥，又故作深沉地撇下嘴。他将那几本小孩子才会看的书抽出来翻开看，只见第一页赫然写着：唐云清。
　　唐云清看着这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一阵困惑，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是他的字，怎么会在这里？
　　唐云清记得小学老师教他们，自己的书就写上自己的名字，免得同学之间拿错了不好说，当时的他还没开始练字，听了老师的话，龙飞凤舞地就往书上写，连课外书也都不能幸免，写完名字就将课外书迅速地塞进书包，每周五放学拿给……拿给谁了？
　　——你老家就在云城吗？
　　——这里没有《文摘》，也没有《爆笑校园》。
　　——你头上受过伤吗？
　　唐云清的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和顾子梧之间发生的场景，想起许多被他忽略的，顾子梧说的不明就里的话，他看向手中的《爆笑校园》，忽然记起了顾子梧左额角的那一块疤，记起了小时候一个比他大的男孩子，记起了年少时和那个男孩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唐云清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在唐爱的封闭式管束下，一边苦闷地想摆脱一点控制，一边看着唐爱为这个家操劳的模样，他郁结心头不得抒发，他自小懂事，只能一直选择无条件听唐爱的话，一直对自己说：妈妈爱你，你不要让她失望。
　　小学的小孩子们开始知礼仪，明事理，在开学第一天，唐爱担心唐云清在学校会受欺负，便央求班主任多照顾照顾唐云清，小孩子们是听不懂暗示的，班主任只能对大家明说：唐云清家庭贫困，大家多照顾他，不要欺负他。
　　由于这个原因，唐云清渐渐发现同学们都将他特殊化，没有欺负他，却也没有和他走得太近，他懵懵懂懂地走过了小学六个年头，在城中村口一个废弃的小公园里，遇见了一个男孩子，这个男孩子很安静也很耀眼，和班上的同学们一样也不一样。
　　男孩子没有对唐云清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有些开线的鞋头发出疑问，甚至连用探究性的目光看他一眼也不曾，小孩子的慕强与新奇使他想去靠近这个男孩子，不负所望的，他和男孩子说上了话。
　　和唐云清想象的一样，男孩子温柔又聪明，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早熟，他包容着自己，和他聊着相似的烦闷，他会对自己有需求，不会将他特殊化。
　　他们约定每个周五见面，所以在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里，周五是唐云清最期待的日子，他期待给男孩子带杂志，他觉得男孩子是需要他的。
　　在他们见面的最后一个周五，男孩子心情很差，唐云清知道男孩子的妈妈又在给他施压了，他试图安慰他：“你妈妈或许是……太爱你了。”
　　男孩子看着天空说道：“或许吧，但她也曾说过，我是她的筹码，在她眼里，可能面子、权势与钱财更重要。”
　　唐云清歪头：“筹码是什么？你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
　　男孩子转头看唐云清，伸手拨了下他的小小耳垂，说：“你妈妈，难道和我妈妈不一样吗？”
　　唐云清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妈很爱我的。”
　　男孩子说：“你妈妈可能也不爱你，你和我……”
　　唐云清腾地一下从石椅上起来，他跳到地上，朝男孩子大喊，他气极了，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他，这个男孩子不可以——他们是好朋友，是知己！
　　唐云清要去揍男孩子一顿，于是他用力地推了男孩子一下，男孩子也推了他。
　　“我下周要搬家走了。”他听见男孩子这么说道。
　　唐云清不甘示弱：“我才没赶你走！”
　　接着他又大喊：“你真坏！”
　　后来唐云清再也没见过这个男孩子，他连续等了男孩子两个周五，长长的石椅只坐着他自己，小小的身躯荡着腿等，孤零零地等到了天黑，等到唐爱气冲冲地来找他，质问他是不是又和爸爸见面了，他低着头，只呢喃：“朋友走了”。
　　唐爱提着唐云清的胳膊从小公园离开，他小跑着跟上唐爱的步伐，他屡屡地回头望那空空如也的青色石椅，在最后一次转头什么也没出现时，他才终于相信，那个男孩子真的走了。此后他也小升初，进入了更加严密的青少年生活。
　　“啪嗒！”书本掉落在地。
　　唐云清看向地上的《爆笑校园》，嗫嚅着：“顾子梧……梧……梧桐树……”
　　——你叫什么名字？
　　——唐云清，你呢？
　　——梧桐树。
　　——是那个吴吗？一个口一个天？嗯……哪个同？哪棵树？
　　——我不告诉你，你下次再给我带书，我就告诉你。
　　唐云清的脑海被一片盛大的白光吞噬，刹那间没了思考能力，他僵硬地弯下身，捡起熟悉又陌生的杂志，蹲在地上发呆，过了一会又拍了拍书，站起来放回书柜原处，他直愣愣地看着书柜，出着毫无头绪的神。
　　“叮！”手机信息提示音。
　　唐云清回神，拿出自己的手机看，是陈向安回他了。
　　【陈向安：会呀！哟呵，你关心她干嘛？】
　　唐云清回想了一下，才想起刚刚找陈向安什么事。
　　【唐云清：我听说她在一家财经网站做编辑。】
　　【陈向安：是啊，她和电视台都有合作的，还有那个很火的公众号，就那个什么云城财经，就是她建立运营的。】
　　陈向安像是很多话要说，发了条语音过来。
　　【陈向安：云清，你是不是要开窍了！大学我就见她很关注你，可惜你那眼睛不是看天上就是看地板，就是不瞅前面，你什么毛病你？来来来，聚会我给你搭个线！我看她分手好久了，都一直没对象呢！要我说啊，关键时刻还得靠哥们，那顾子梧屁都不放一个！】
　　唐云清也发语音过去。
　　【唐云清：顾子梧他……他很早就认识我吗？】
　　【陈向安：好像是吧，我有一次发了张我们宿舍小聚的照片在朋友圈，隔天他就存了这张照片，把你圈了出来，问我你是不是叫唐云清，我说是呀，我们一个宿舍的，结果就听说他要跟着他父母参加我的婚宴，好家伙！】
　　——原来那次婚宴不是偶然遇见的。
　　【陈向安：婚宴结束他就跟我打听你的情感状况，我这一听，寻思着这兄弟是不是要给你找对象呢！不过就是我正想怎么推销你，他就说他知道了，然后就没音了……】
　　唐云清听到这里，鬼使神差地抬手摸自己的左额角——那个男孩子，他回来找自己了。
　　“叮！”
　　陈向安又发了一条信息。
　　【陈向安：云清，你人呢？】
　　唐云清呼出一口气，打着字。
　　【唐云清：知道了，顾子梧和我确实聊过一阵，他本想把侄女介绍给我的，我给推掉了。我找路瑶艺是有别的正事，你别搭线了，不然我到时候不敢正眼看她了。】
　　【陈向安：好吧，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正事归正事，私事也不耽误！】
　　顾子梧夜班下的很快，到点就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往包里装了文件就往办公室外走，在走廊遇见了迎面而来的护士长，护士长看了下手表，稀奇地问：“顾医生，家里有人等啊？”
　　顾子梧理外套的动作一顿，然后从容地别了别衣领，说：“嗯，想赶紧回去看看。”
　　护士长瞪大了眼睛——嘿！这是真有人了！她惊讶又高兴：“哎呀！顾医生终于有对象啦？”
　　顾子梧挑眉：“终于？”
　　护士长笑而不语地看他，眼里的意思是：难道不是吗？
　　顾子梧不置可否，浅笑着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一个护士幽幽地飘过来：“我没听错吧？”
　　另一个护士狠狠摇头：“你一定听错了！”
　　护士长翻了个白眼：“我没听错，顾医生有对象啦，而且在乎得要命！”
　　众人惨叫：“哎呦，痛失一员国家级优质单身汉啊！”
　　顾子梧到小区的时候已经早上了，进地下停车场的前一刻，一片阳光笼过来，他扭头看到了旭日东升。
　　他找到车位停了车，拿出扶手箱里一只手表，这只手表和唐云清手腕上的一模一样，在那天在闯进易炜家之前，他就摘下了这块手表，现在才有空戴上它，他轻轻摸着表盘，眼里流淌着依恋。
　　顾子梧熄火下车，快步进电梯上楼，进了家门在玄关处换鞋，在厨房里煮早饭的唐云清听见声音，拿着铲子出来，傻傻地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顾子梧皱眉：“不是说这几天我来吗，你别乱活动。”说着朝唐云清走过去，抽了他手中的菜铲子，去厨房关了火。
　　顾子梧拉开冲锋衣拉链：“你先去沙发坐着，我换个衣服来。”
　　他朝房间走了两步，回头发现唐云清还是在厨房门口愣愣地看他，以为他有什么事，便走回来低头看。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顾子梧本想等唐云清开口，但这么相互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啄了一下他。
　　唐云清被啄得脑袋后仰一下，又弹了回来，他傻傻地看了眼顾子梧，然后低下头轻声问道：“顾子梧，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