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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归儿时 魂归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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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稚龄的姑娘躺在潮凉的炕上昏睡着。
许是正魇在一场噩梦当中,她眉头紧锁,额上蒙了一层细汗,嫩软软的小嘴巴撇了撇,似要哭泣。
这时候,突然一阵阴风尖啸着卷过,吹得木门开开合合,破洞的窗纸呼啦啦作响。
缥缈空灵、如泣如诉的歌声细细地响起来:
“冤我者,比我更知我冤;
欺我者,其心比鬼更恶;
你空口白牙便毁我清白;
你不问真假要将我指摘;
天地广阔,无处容我!
人潮如海,何人信我?”
歌声停时,地上慢慢聚出一道人影。
她高挑个子,纤秾合度。身着一袭浓黑的袄裙,腰间系着一段轻软的白纱。浓密的黑发直达腰际,没梳髻,披散着,露出一张窄窄的白脸。
杏核双眼大却无神,左右两边的下眼睑各有一颗泪滴型的红痣,给她凭添了几分鬼魅邪气。
这分明是赵醒春的模样!这也确实就是赵醒春。
她沉塘后,因怨气滔天,竟未能入得轮回,反而化身怨鬼回到儿时。
她是她,却也不是她。
她早已为鬼,而她仍旧鲜活!
她是怨鬼赵醒春,而她是少时赵醒春。
只见这怨鬼缓缓凑近炕上的稚龄姑娘,爱怜地摸了摸对方的小脸儿,低声喃喃道:“小春儿,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
怨鬼矮下身去偎在她的枕边,惬意地闭上了双眼。
小春儿不适地皱了皱眉头,没有醒来。
须臾,却见这怨鬼脸上的柔情骤然褪去,她血眼一睁,冷哼一声甩袖起身,“歹命无福之人,也配得我怜悯?”
环顾四周,如前世一般,家里略值些钱的东西已经被隔壁叔婶洗劫一空。
这俩人是属蝗虫的,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粪车经过都得尝尝咸淡。
遑论那些他们觊觎已久的好物件们,便是连赵醒春身上的衣服都给扒了,如今她穿上裹着的,是亡父的一件皂色的旧衣。
哦,窗台上还有一对泥人没被拿走。
这是她父亲尚在时,为了哄爱女高兴,比照着父女俩的长相捏出来的。
“蝗虫”夫妇约摸是觉得这对泥人一脸倒霉相,拿了要遭霉运,因此没打它们的主意。
怨鬼长袖中飞出一截轻纱,将亡父模样的泥人卷入手中。
抚摸半晌后,怨鬼凉凉一笑:“你根本不配为人父亲,世人在你眼中,竟比女儿更为重要!你但凡多替她考虑一些,也不该在雨天出门诊病!如今你撒手人寰,黄土埋身,自己倒是落个轻松自在,可怜她年方六岁,无依无靠,就要在这人世间独自挣扎!”
顿了顿,“狗苍天!你既让我回来,为何不让我回到他尚未亡故前?我倒想好好问问他,死前那一刻,他到底悔不悔?到底痛不痛?”
怨鬼握着泥人的手才要松开,炕上昏睡的女童突然一动。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嘴里软软地咕哝了一句:“爹爹,春儿好饿,好难受,救救我。”
怨鬼呆愣片刻,将泥人重重往炕头一放,眼下的红痣更加鲜艳,她凄厉地说道:“救你?不会有人来救你!你天生一条贱命,烂命,就该活一天苦一天,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你?”
尖利刺耳的声音把炕上缩着的小人儿彻底惊醒。
“嗯?是谁?谁在跟我说话?”
她强撑着坐起身,眼前金星乱舞,耳中嗡嗡作响,小小的人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按住上下乱跳的心脏,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姐姐你是谁?你是来找我的吗?”六岁的赵醒春语气虚弱地问道,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姐姐?哈哈哈哈,居然叫我姐姐?”
夜枭般尖厉的冷笑声起,怨鬼笑得前仰后合。
“傻小春儿,你是认不出来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呀!哈哈哈哈~”
小春儿蹙了蹙眉头,没听懂,“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到我家?我不认识你呀。”
怨鬼没耐心解释,她坏笑了一声,渐渐淡了颜色,隐进墙里。
“啊!”赵醒春惊叫一声,用白生生的小手捂住嘴巴,憔悴的小脸愈发苍白。
不见了,一个那么大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那是鬼吗?肯定是鬼!
六岁的赵醒春吓得哭起来,要搁在往常,她是要嚎啕大哭的,可现在她身染疾病又腹内空空,哪有哭的力气?小猫子一般抽噎了几声,又无人来哄,她便缓缓止住了。
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爹爹肯定笑着抱住她,温声软语地劝慰,最后还要承诺送她这样或那样的好东西,她才肯闭上嘴巴。
可是现在没有爹爹了,不会再有人来哄着她。前几天,爹爹被人用木板抬回来,他流了很多血,怎么叫都不应声,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他们把他装进一口大红棺里,还用钉子钉住,又把棺材抬走了,说要埋进土里,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爹爹了。
如今,她是没人要没人疼的野孩子。
待了许久,见那女鬼没再出来,赵醒春终于放下心来,她委屈地抽了抽鼻子,从炕上挪了下去。
她想寻些饱腹的东西。
两只小脚丫才触到地上,她就两眼一黑,随即摔倒在地。
爹爹死了之后,她就病了,时不时就要发一场热,最近又是两三天水米未曾沾牙,这会儿已经虚弱不堪。睡觉攒出来的那点儿体力,转瞬就消耗地一干二净。
缓了好一会儿,赵醒春小小的身体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将屋里环视一圈,为难地挠了挠头,所有的柜子都没了,爹爹放在里面的糕点和粮食自然也跟着没了。
赵醒春很发愁,小大人儿一般叹了一口气,她记起来了,家里的东西昨天就被叔婶一家搬走了。
甚至连自己的衣服都被脱下来了,说要拿给妹妹穿。
哼,他们真坏,一点儿吃的都不给她留。
扶着墙慢慢踱步出去,赵醒春的眼睛在看到檐下的大缸时,终于闪出几许亮光。
对哦,她可以先喝点水充饥啊!
赵醒春蹒跚地走到大缸边,踩在旁边大石头上,双手撑住缸沿,努力地伸长脖子,想要够到缸里的水面。
可是水太少了,只剩缸底那些,她根本够不到。往日搭在缸沿的大木勺也不见了。
她的小手颤抖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去触碰那些清冽的水珠。
突然,她一个倒栽葱摔进了缸里,只剩下一双小脚丫露在外面。
“唔——”小春儿吓得出声。
一张嘴,缸底的水就疯一般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呛得她一句话都喊不出来,小脚丫子艰难地在空中蹬着。
谁来救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