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女王》胭影

7、七 黑桃女王 邱季的两条

　　邱季的两条手臂上，布满了牙印瘀痕。紫韵去找那个女人。
　　女人说过，期待再会。再会，令人吃惊。长睫毛，深眼影，氤氲着无尽温柔的脸，作为女人的确是天姿国色，然而那并不明显的喉结是如此扎眼。男人？！
　　[不认得脸，声音总该认得吧？]
　　女人，那个女人的声音。男人？！女人？！紫韵混乱了。
　　那助手好心，丢去一本日英双语杂志。杂志封面上，就印着眼前的人，以及几个醒目大字：第一艺妓雨宫雅玲宣布退隐。艺妓？雨宫雅玲？混乱依旧。
　　[初次见面。我是日本国第一艺妓，雨宫雅玲。前几次易容隐瞒真实身份，万分抱歉。今天来，有何事请教？]
　　幽幽的温柔浅笑，看在紫韵眼里只是可恨。
　　[手术的时候，你给我用了什么？！]
　　[让你感受不到痛苦的珍宝。里面加了特殊成分，那些菜鸟医生是应付不来的。发作的时候很难受吧？想不想解脱？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往下一咬，薄薄的嘴唇立刻渗出血来。这是要挟，有生以来遇到的头一遭。紫韵几乎没有理由拒绝。但那高傲的自尊心固执得很。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活着的人偶，没有心。但为邱季所救之后，心归了原位，回来了。他开始有了情绪，会为自己的任人摆布气氛而不甘；会为至今尚无紫竹的半点消息而焦急；会为邱季对黎渊的痴情与忠贞不二而感动，甚至该死的认为邱季是一个温柔痴情的绝好先生。男人都是野兽，不是吗？
　　[你的救命恩人，合作项目谈了半年多还没谈下来，你知道吗？]
　　捕捉到惊讶的影子，雨宫雅玲眯起眼。
　　[其实，他合作的对象与我有点渊源。你不是一直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吗？现在机会来了。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帮助他达成合作项目。如何？]
　　[什么条件？]
　　报恩的诱惑太大。只要留着这条命，他大约都能接受。
　　[明天你来的时候再说。现在，先履行我的承诺]
　　一个下午，紫韵被灌了好几杯花茶。茶水里掺了那‘珍宝’的缓释剂，能保证十天内不发作。雨宫雅玲明着说。
　　傍晚回去，紫韵难得的见到邱季心情大好。这段日子，随着他时不时的发作，这座套房总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沉闷。邱季告诉他，项目终于谈成了，签到协议了。
　　[恭喜]
　　紫韵也难得的笑了。
　　[你说过，救人不需要理由，但是你会收酬谢。想好向我要什么了？]
　　邱季语塞。
　　[既然项目谈成，你也该回去一趟了。黎渊，好久没见她了吧？]
　　[那，你呢？]
　　[为了这张脸，还得留一阵。放心，我不会有事。死不了]
　　[保重]
　　邱季走得干脆。他本想说，我可以留下来陪你。但他不能。说了，就表示紫韵比黎渊还重要。这是他无法忍受，更无法接受的。
　　彻夜无眠。翌日清早，紫韵去了那座大宅。对方已经履行承诺，轮到自己。正屋里就他和雨宫雅玲两人相对而坐，静得出奇，静得令人紧张、窒息。
　　要求的条件是？接班，成为新一代日本第一艺妓。理由？紫韵有着绝佳的条件，是块极好的素材。更重要的是，两人同样，不脱到光没人相信是男性。雨宫雅玲说着嗤嗤的笑，却带不动紫韵。
　　艺妓，是日本的传统职业，产生于17世纪的东京和大阪。最初的艺妓全都是男性，到18世纪中叶，艺妓职业渐渐被女性取代。然而仍有极少数各方面资质特别优秀的男性担当艺妓之职，譬如雨宫雅玲。在日本，担任艺妓的条件非常苛刻，学艺费用高昂，而且学艺历程艰辛：从中学毕业开始学艺，学习内容繁多，包括文化、礼仪、语言、妆饰、诗书、琴瑟，直到鞠躬、斟酒等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严格的要求，处处体现高贵和稳重。艺妓生涯一般到30岁完结，到期不退者便降级，成为年轻貌美的新名妓陪衬。雨宫雅玲正巧到了完结艺妓生涯的关口，不甘为人下的选择退隐，物色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紫韵的出现，正是时候。
　　然而第一艺妓并不是雨宫雅玲真实身份的全部。他还有着另一重身份——黑桃女王。□□产自意大利，车臣窝在俄罗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Poker（简称P.K）的组织成员，却是来自世界各地。Poker，本是扑克牌的英文名称，有人一时兴起，以它为名组建了势力范围遍布世界各地的组织。组织形式，也是按扑克牌模式来的：组织内掌握最高权力的是大鬼，其次为小鬼（两者统称鬼王）；大小鬼下按花色设四个具体事务管理者：红心（heart）、黑桃（spade）、梅花（club）、方块（diamond），四人各有属于自己花色的A到K十三张牌（十三个下属），A到K以下就是一般的杀手和组织成员。很明显的金字塔形组织结构。雨宫雅玲，就是大小鬼手下的那张黑桃（spade）。女王，是他仗着自己第一艺妓的身份附加的。久而久之，组织中的人也就叫习惯了，黑桃女王。
　　紫韵不仅要学艺，还要学习作为Poker成员，黑桃女王所必备的全部技能。拒绝？雨宫雅玲一只手始终藏在身后，指不定下一秒亮出把枪或是刀。当天，紫韵就受了加入Poker的仪式——滚烫的烙铁，在后背盖上一个伴随终身的黑桃印记。这点苦都吃不了，进不得Poker。雨宫雅玲告诉他。
　　回到租住的套房收拾行装，紫韵就要正式入住那座大宅，为了拜师学艺。雨宫雅玲根据他的名字给他起了艺名——神代紫韵。其实他孑然一身，根本没东西可供收拾。趴在床上，还可以嗅到背部肌肤烧焦的气味。疼。套房大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很急促的奔跑声。卧室门开了。
　　紫韵的心狠狠撞了一下。邱季！昨天才走的，怎么今天就？
　　[你，还好吗？对，对不起，都，都是，都是因为我]
　　邱季扶着门大口喘气。
　　[你都知道了？]
　　邱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重重把头垂下。
　　[就当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那，那你？]
　　[你有黎渊，我也有自己最重要的人。我为他而活]
　　邱季接不上话了。
　　[我会常来看你！]
　　来去匆匆，邱季大步流星跑了。向来成熟稳健的他，一反常态像极了孩子。这是有原因的。两人刚才那段对话看来很顺当没什么问题，其实根本对不上号。
　　倒退至‘你都知道了’这里。紫韵以为邱季知道的，是自己为了报恩应下雨宫雅玲的条件，而邱季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昨天看望过黎渊之后，他去找了委托人——凌云。才知道从整容到合作项目谈不成再到紫韵被迫接受条件，一切都是凌云的安排，一切都在凌云掌控之中。
　　知道了，所以动怒：费尽心思让紫韵受那么多苦和罪，很有趣？！紫韵虽然不说，但邱季看得出来，他伤痕累累。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为什么还要再去施加伤害？！真如人言，凌云是魔鬼，不折不扣的魔鬼。知道了，所以愧疚：一系列计划自己都有参与，也有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当初就为了那不错的条件接下了所谓差事，成为伤害紫韵的帮凶。Poker，那个组织意味着什么，邱季十分清楚。所以，他下了决心：保护紫韵。没有所求，只是单纯的保护。
　　邱季兑现说过的话，每周都抽空去探望学习中的紫韵。两人很少能说上话，因为见面的时候，多半紫韵已经疲惫不堪，而且带着满身的伤。邱季会替他按摩，替他上药。紫韵从没说过一句感谢。说了，就表示自己又亏欠了他。亏欠了这个人，这个稍稍有点与众不同的男人，他没有东西偿还。
　　5年。5年舞子的学艺兼演艺历程，‘神代紫韵’这四个字红透半边天。无论资历还是名气，他都足以正式转为艺妓。作为黑桃女王的紫韵，又如何？且看看艺妓身旁必有的男众（保镖）是谁：十三张牌中的一张，J（Jack）——殷洛。
　　这一年，紫韵正满20。意气风发，前途一片光明。谁曾想就在这时候，出了岔子。在日本的最后一场演出上演未半，舞台照明设备出现问题，悬在他头顶的镭射灯不亮了。工作人员来不及有所动作，灯就自动炸了。四处飞散的玻璃碎片，有一块入了紫韵左眼。台上台下都很紧张，担架抬着他上了救护车。
　　结果如何？电视、报纸、杂志上的报道是：惊吓过度，新第一艺妓神代紫韵抱病休养。惊吓过度的意思是，身体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当真如此？三个月后，缠绕在紫韵左眼的绷带才解开。他接受了一次眼角膜移植手术。术后又在大宅中养了一个月，才动身回国。Poker在国内开了一家名为‘雨宫’的娱乐会所，一则揽钱二则便于组织成员间的联络。会所提供艺妓服务，要紫韵前往压轴看场。前辈兼老师的雨宫雅玲，以娱乐会所老板的身份同去。
　　飞机上，紫韵睡得很沉。雨宫雅玲悄悄起来，从前舱来到后舱，坐到一个人身旁。
　　[5年了。你要的结果，达成了。可他只记住了邱季，根本不知道有个人叫做凌云]
　　[你想说什么？]
　　冷冷的语调，不怒自威。
　　[值得吗？]
　　雨宫雅玲看着挡在那双黑眸子前的墨镜，惋惜的叹气。都爱说人鬼迷心窍，又有谁知道鬼也会被人迷了心窍？迷住他，凌云，掌握着Poker最高权力——鬼王的人，叫做楼兰。
　　[鬼王。让我看见你幸福]
　　这是雨宫雅玲最后一次称呼凌云鬼王。今天晚上，他就要完成最后一步的交接，把黑桃令给紫韵，彻底的功成身退。
　　[地狱里只有鬼哭狼嚎]
　　凌云微微抽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