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沉落》憧夏cx

8、约定 我们的约定

　　空旷公路上，自行车极速行驶。
　　倏然——道路尽头，刹车一紧，车轮尾擦出一道残影。
　　“呼——”
　　程封打下站脚，停在通往住院部的小巷口。
　　他轻轻靠住车身，抱着手，转头向内观望了一会儿，还是做了决定走进巷子里。

　　黄昏下的树影接替照映在校服的纯白底色上。
　　住院部大门前，他停下了脚步。
　　透明玻璃门反射着身后的事物，和程封茫然的神情。

　　这是一次没有归家的傍晚。

　　自己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里。

　　家里的阿姨应该已经做好了晚饭，母亲或许已经下班到家，父亲的审问讯息可能已经到达，循规蹈矩的一天也将落入尾声。

　　他不知道季延是否已经回去，所以也不能确定现在站在这里是不是无济于事。

　　他再一次审视自己的行为。

　　他明明已经决定了不要再和季延来往了，为什么。
　　早晨的伤疤处隐隐作痛，好像在提醒他。

　　因为他不放心……
　　即使季延独立生活的能力非常强，程封也担心他……没有来由。

　　就等等吧，五分钟。

　　……

　　身边的光影在不断变换，视线一点点凝聚于眼前镜像中的自己，又突然开始失焦，他额间的汗珠正在隐隐冒出。

　　他看了看表，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

　　撇开手表，他毅然决然往回走。

　　“真是……疯了。”程封想。
　　他长呼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

　　程封的身影在巷子中越来越小，直到汇成一个点。

　　住院部的大门被推开，季延刚抬头就看到匆匆离开的程封。
　　他朝那个方向抬手，微微张嘴，想叫住程封。
　　程封看起来好像很匆忙，那句呼喊又被季延憋回了肚子里。
　　看着程封渐行渐远的身影，季延没有思考，径直朝他追去。

　　走到巷口，眼前的不远处，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被季延轻易捕捉到。
　　“程……”
　　他刚开口，却发现那并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微微垂眸，抿了抿干涸的唇，攥紧了衣角。

　　“这里”
　　季延猛地回头，声音的来源定格于他的左边。
　　程封背对着季延靠在自行车边，仰头望着天。

　　季延没有想到程封会在这里等他，如果不是这一瞬间，他或许会以为刚刚看到的那个影子是自己的幻影。

　　“程……封”季延没有底气地轻轻唤着。。
　　“嗯，走吧。”
　　程封转过身，看了一眼季延，跨上自行车。

　　季延怔了怔，赶忙向程封那方跑去，在他踩下踏板那一刻追上坐在了程封的后座上。

　　“程封”季延小心地呼唤，提高了音量。

　　程封没有回应他。

　　季延向下垂着头，视野里只有程封被风带过的校服衣角，时不时露出水泥路面的斑斓。
　　手里捏住的衣衫已经被手中的热汗浸湿揉皱，他缓缓抓住程封漂浮不定的衣角，固定它不动。

　　季延思虑很多遍，还是犹豫着说出，但语气却很坚定，

　　“城林一中，我们一起考吧。”季延说。

　　——缄默很久

　　季延抬头，看见了程封没有回答却认真表达的点头。
　　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嗯”

　　水汽在眼眶里氤氲，季延在心中代表双方约定
　　“就这样定了。”

　　黑色笼罩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照明，易建林摩挲着手中开启的怀表，新沏的茶水温度透过玻璃保温杯传递到他的手心，他叹了一口气，又勾起嘴角，摇摇头，盖上了怀表。

　　微型耳机里传出门卫大叔的声音，细声低喃着什么。

　　眼镜在窗外廊灯下被照射反光，他泰然站起，向楼梯口走去。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了几下耳机，在一阵“嘟嘟”声后，电话接通了。

　　易建林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间碰撞，汇聚成巨大的声响，电话那头的人先说话了
　　“喂”
　　“程封母亲，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请您待会儿来学校一趟。”

　　两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对方在易建林陈述完不久后就挂断了。

　　学校大门还敞着，晚自习已经开始了五分钟。

　　程封将自行车锁好，小跑到紧挨着门卫室的入口处。
　　季延跟在他身后，身体在窗口向前微微倾斜。
　　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卫室里没有开灯，门卫应该没有在。

　　“怎么办？”程封转头问。
　　“e……”季延捏了捏下巴，“翻吧”

　　程封“嗯”了一声，双手找到支撑点，右腿蹬上，一个翻身稳稳站在地上。
　　季延还没反应过来，在程封刚刚落地时，瞪大了双眼
　　“你就从正门溜进去吗？”

　　“你快点”程封双手叉着腰，警惕地行走，一步一转头。
　　季延跟着爬进去，就在转身时，一束白光照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很不舒服的用左手遮了遮光，却在落地时看到了地上的一排鞋。
　　他惊恐地抬头寻迹，在发现那一圈肥胖的腰身时确认了来者。

　　易建林拿着手电筒，光正打在季延的脖颈处。
　　季延本能的立正站好，双手紧贴裤缝。
　　热风席过时他却感到了一丝冰凉。

　　易建林身边站着一位中年妇女，看起来是熟悉面孔。
　　门卫正站在易建林的身后，压着黑色的安保帽子。

　　易建林先开了口：
　　“季延同学，怎么现在才来学校。”
　　他一脸的假笑。

　　他好像知道季延不会回答一样，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季延慢吞吞地跟在易建林身后，左右小心寻找程封的身影。

　　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肩
　　“我在这”程封俯下身，在季延耳边低语。
　　季延一惊，偏头小声说，
　　“你会被骂吗？”

　　程封摇摇头，收回了手。

　　易建林打开了办公室的灯，招呼那位中年妇女坐下，随后自己坐在座位上。

　　程封移步到季延身侧，季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那是……？”

　　“我家阿姨”
　　程封看着季延担忧的神情，又小声道“威胁性不大。”

　　季延微微点头：“连累你了。”

　　“没有”程封回答“你没事就好。”

　　“啊？”
　　后面那句话季延没有听清，程封没有重复，摇了摇头。

　　直到易建林一通寻常的教育过后，一句话突然惊醒了发呆的季延。

　　“什么！”季延没忍住发出了声，在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后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组织语言重新说出，“易老师……麻烦您再说一遍”
　　因为惊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贴回裤缝，捏住被揉皱的衣衫。

　　“季延同学对这个意见不满意吗？”易建林停顿了一下，一手扶上眼镜，“我认为你们两位同学需要分开坐。”

　　他又补充道：“季延同学啊，你看看日历，还有几周中考？老师也是关心你”

　　易建林剩下的话季延没有仔细去听，他怔怔地低着头，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分开坐。”

　　出了办公室后回到教室，他一直没有回过神。

　　教室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老师的完全自习课，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于宿第一个注意到了低着头的季延，他用力抬起头，在准备大喊一声时看见了门外正在和人交谈的易建林。

　　他缩了缩头，双手扩在嘴边小声喊着季延。

　　季延走到座位边，侧脸看看于宿，摇了摇头，搬起了课桌。

　　“？”于宿迅速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季延闷着声，一步一步搬移了课桌，在第一组倒数第二个的位置安下了座位。

　　程封搬着他的物品往反方向走去，相背而驰间，像一条鸿壑。

　　易建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对话，静声走进了教室。

　　季延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他感觉头剧烈的疼痛。

　　已经缺了很多节课了，如果再这样下去……

　　桌面上传来指节敲击的“咚咚”声，他勉强微微抬起头，睁开眼看见了桌脚边的一颗糖果，上面有一张便利贴。

　　他才注意到前桌是林绚时，她偏头正听着课，在她露出来的一片课桌上零零碎碎散落着几枚相同的包装。

　　彩色便利贴上有一行娟丽的字迹：

　　“你好像很难受，吃点糖吧”

　　他抿了抿唇，慢慢撕开糖纸，避着易建林吃了下去。

　　他感觉现在脑子还是一团糟，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每当闭上眼睛，一段段无法忘记的画面就会上映重播。

　　他有轻度的近视，坐在后排时很难看清。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面前很久没用的眼镜。

　　戴上眼镜后，看着离自己很远的易建林，还是一如既往的激情演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经常不在这个教室。
　　但凭自己是多天才的学生，也不能不学……

　　迅速调整过状态后，他翻开那本崭新的九年级数学书，从最后一页打开，往前翻了几页，找到易建林讲课涉及的内容。

　　书里掉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他两指夹起打开，赫然刚劲的字迹显露。

　　那是自己曾经手绘的一张日历，上面标记了大大小小的事务，而模考就在下一周，他用红色圆圈做过重点标记。

　　紧接着看到了一个日期上更大的圆圈。
　　下面写着“决战中考”

　　他小心的将它收好放回桌洞里。

　　眼前空白的课本上却出现了几个字：
　　“城林一中”

　　与此同时，程封也收回了看向季延的视线，低头拿起了笔。

　　——————
　　模考很快到来

　　成绩单上的第一依然还占着季延的名字，但特别的是第二的位置。

　　“程封”两个大字紧紧跟在季延的身后。

　　这次模考很重要，所有人都想尽力完成好。

　　当他的名字出现在顶头的位置时，城林中学大部分的人都为此驻足观赏。

　　公示栏上贴着班级和校排名，在八班的那一块区域前围满了人。

　　“我的天哪，他长得帅就算了，成绩还这么好”
　　“对啊，我可听说他缺了好久的课呢”
　　“开学就听说过他！”
　　“一下子就考到第二名啊，这是天才吧”
　　“第一名也好厉害哎！”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进了一个高大的身躯，他晃了一眼后迅速退出。

　　季延站在人群之外，很快注意到了他。

　　那是程封，他朝着季延快步走去。

　　季延也向程封的方向跑去，季延本想打招呼，但在擦肩之际，程封只低语了一句：

　　“别忘了你的话。”

　　程封故意撞了一下季延的肩，倒退走看着季延。

　　季延转过身，楞楞和程封对视着。

　　他看见程封挥着手，露出他久违的虎牙。

　　程封笑着说了一句话，只用唇语表达，但很明显能看出。

　　“我们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