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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覆辙 谢谢你,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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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李医生!”
医务室虚掩的门随着一声巨响被踢开,于宿踉跄几步跑到正在看书的李医生面前,因跑得过急,险些撞倒在书桌上。
季延缩成一团,全身还在不自觉的颤抖着,程封将他打横抱起,跟着于宿小跑进了医务室。
“干什么急急躁躁的”
李医生眉头紧皱,因于宿的冲撞而迅速站起。
“对不起,李医生您快看看季延吧!”
于宿赶忙道歉,加紧步伐转身走到程封身边,向李医生推着程封的肩,脸上的汗珠不断冒出。
李医生脚下微高的鞋跟踩踏着实木地板,因着急使声音变得紧促。
“这是怎么了——放到病床上我看看。”
程封小心翼翼的放下仍在颤抖的季延,于宿在一旁想伸出手帮忙,却又因为无处可帮而收回不知所措的手。
两人只好站在不远处观望,于宿倒想伸长脖子仔细看看季延的伤势。
李医生按照规范的检查步骤将季延翻看了一遍,当季延渐渐恢复一些后,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眼中蕴含了五味杂陈,随后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底。
她本想自言自语什么,又想起于宿和程封还在场,抬头看了看他们。
正要开口,于宿先抢了话头:
“李医生,季延……还好吗?问题不大吧?”
于宿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股绳,认真盯着李医生,看着她的神情从诧异到难喻。
“李医生,您说说话啊!季延……季延他到底有没有事啊……”
于宿上前几步,想扶住李医生的肩膀,又觉得不合礼仪,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
“季延……”她眉头皱得更紧。
“您快说啊!”于宿不禁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听起来像是咆哮,脸颊变得温热,眼眶中氤氲着水汽。
程封靠在墙边的转角处,闭着眼睛,揉着自己太阳穴。
“季延他没事儿!但你来看看,这大大小小的伤疤,膝盖处的淤青,手臂上的血印子,哪一个不让人触目惊心?”李医生激动地站起来,眼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长期以往,就是铁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更何况他还只是个学生。”
她终于也抑制不住自己难以言喻的心疼。
于宿眼神失了焦,怔怔的看着地面上地板砖交叉的黑色线条。
医务室安静了很久,出于一种不约而同的同情。
“孩子是好孩子……”李医生看向昏昏沉沉的季延,喃喃道,“就是运气差点……赖上那么个家长。”
“那……要不要去医院”于宿急忙接上话。
“这真得带去医院瞧瞧,怕有什么内伤。”她低着头,用撑在病床边缘的手罩着自己的眼睛,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现在他先交由我照顾照顾,我会通知班主任的”她的视线从季延紧闭双眼的脸上移到眼前二人的身上,“今天不是校篮球赛吗?”
李医生又抬头看上墙壁上挂着的古老钟表“8:30了”
“篮球赛8:35开始了,你们班可是第一个出场,我记得你俩报名了吧?”
于宿愣了愣,嘴唇微张,回头看靠在门边的程封。
程封睁开眼,不急不缓地走到病床边,以刚才进门的姿势打横抱起季延。
季延还没醒,紧紧攥着程封的衣角。
“走”程封将怀里的他微微抱紧,直直像门口走去。
感受到轻微的颠簸,他不安地睁开了眼。
季延另一只手撤了撤程封的衣领,因无力而变得很轻微。
程封顺着那微小的力道向下寻去。
“你……不用管我,别……耽误了……你上课。”季延两瓣唇轻碰,像呼气一样吐出几个字。
于宿赶快走到季延身边,压低声音怒声呵斥:“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上课,你快死了知不知道!”
季延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死了没事……去上课吧——程封,你……把我放下去”
“不行。”程封没有直视季延,又重新向门口走去。
就在程封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门被从外面拉开。
一群篮球队的球员整整齐齐站在医务室门外,藏青色的背心篮球服上共同印着“8班球队”
“哟,程封同学,于同学——还有季延同学啊,怎么都在医务室呢,这么热闹呢啊?”
人群中央的高个子男生不屑的扫视了一遍门内的三人,又重新用余光打量着他们。从他球衣侧面可以观察到“齐牧”两个大字。
“哎呀,季延同学这是怎么了,脸色苍白。”齐牧向前探了探身子,皱着鼻子看了一眼季延,又看了一样程封,他还是面无表情。
“怎么,大学霸忘了今天是篮球赛啦?早知道自己身体弱,你说你报什么名呢。”
齐牧冷笑一声,其他人也随着他一起笑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天大笑话,“你这种人,来学校参加什么团体项目,赶紧回家睡觉去——吧哈哈哈哈。”
于宿冲上去揪住领头人齐牧的衣领,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将他踢了个踉跄。
齐牧也被惹怒了,立即爬起来,扑到于宿身上,穿着球衣的一个个都涌上去捶打着于宿。
“你特么敢打老子,我看你真是欠揍了,那个死娘炮好什么?你围着他转,啊?”齐牧说完一句话,就在于宿脸上锤去一拳,不出三拳,于宿脸上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不规则淤青。
齐牧还在气头上,准备再下手,却被叫住。
“好了!在医务室门前闹事,险处分不够是不是!”
李医生从屋内匆匆赶出,看到了这令人气愤的一幕。
彼时程封已经解了自行车的锁,从口袋里摸出带有班主任签字的空白请假条,完成了其他信息填写,交到了门卫处的窗口边。
校门还是开着的,有不少同学进进出出。
又是早晨,又是医院,这种组合已经是他走过的第二次了。
他坐在自行车上,拉着身后季延的手紧紧环住自己的腰上。
眼前有点模糊 ,他挤了挤眼,重新睁开,又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开始踩起踏板。
街道上车辆来来往往,整齐有序的动车行列里,却混进了一辆骑得歪歪扭扭的自行车。
重量增加,尽管季延并不是很重,但程封还是大口大口喘着气。
在这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有人被锁在家的牢笼里不见天日,有人在花上绽放起舞。
昨天,送走季延的第一个晚上,程封翻来覆去睡不着,每当一闭上眼,就会看到那天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季延,他害怕自己放他回去是错误的,他害怕又好脾气的接受父亲的残暴,他害怕再看到那样的他。
他又睁开眼,拍拍自己发烫的脸,望着黑暗的房间,思考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错误。
程封感觉头昏得有点厉害,赶到医院后就匆匆带着季延挂号进科室。
医生说得住院,询问是否有家属,当看到一样穿着校服的程封站起来时迟疑了一会儿。
废了好大劲,才把季延送到病房,打了住院证明。
季延躺在病床上,静静看着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程封坐在一把不太合适的高凳上,趴在季延身边打着盹。
“程封”季延轻轻喊了身边的人一声。
“嗯”程封迷迷糊糊的应了。
“你回学校吧,我一个人在这里”
程封用头蹭了蹭床单,摇摇头。
季延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枕在手臂上的程封
他昨晚没睡好吗?
季延盯着他在光下泛金的发丝,程封慢慢睁开了眼,对上季延的眼神。
“篮球赛是打不了了,你还是……去上课吧。”季延攥着被子,把头垂地更低,“抱歉,是我的错。” 程封还是一直看着他,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
“这段时间还是继续住我家吧”
季延静默了几秒,还是垂着头。
“你……先回学校”
程封没有说话,盯着季延的嘴唇,好像需要他一定说出什么确切的答案才会开口。
“别,别这么看着我”季延转头看着另一边的地面,靠在床头。
很久,病房里都保持沉默。
只要有微微的动静,彼此都能听到。
季延摩挲着床单,能感受到程封投来的目光,一直没移开。
每当程封发出什么细小的声音,季延都会提起精神。
他并不想程封回学校,其实是不希望他离开自己,但他总觉得因为自己而耽误别人的学习时间,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季延背对程封侧躺,用被子盖住至自己鼻子处,默默闭着眼,从睫毛闭合处,一颗泪悄然滑落。
程封侧脸贴在被子上,看着季延乱糟糟的头发。
“你回答我。”
“我不会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
程封从板凳上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墙边,面对着冰冷的墙壁蹲下。
“六月就快到了。”
季延呆呆望着天花板,泪水从两侧滑过。
“我不能再去打扰你了。”
听到这话,程封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心脏在被人往下拽。
又是一段无声的沉默。
程封扶着墙颤颤巍巍站起来,眼尾的红色还没褪去。
他走到季延床边,俯身看见他不断涌出的泪水,用带着薄茧的拇指为他拂去了眼泪,手掌停在他的脸边。
“那你呢?”
季延没有回答,被子盖过头顶,却被程封一手揭下。
“那你会怎么办?”
程封加重了语气。
季延呼吸的急促,泪水滑落在床单上,已经湿了枕边的一小块。
“等死。”
季延双目无神。
“……”
“你在说什么屁话!”
程封朝着季延吼去,声音的振动让他的头昏加重了几分。
“季延,你回去就只有无尽的挨打,我问你,那六月以后,你怎么办?你上不上城一中!”
程封越说越激动,
“以你的成绩,上那里完全没问题,你就要这样放弃自己的前途吗?”
季延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里的怒火也随之点燃,烧破了乖巧的皮囊。
“挨不了那我这15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的前途,他们有人在意吗?”
季延忍不住,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将自己心里那处阴暗的地方展现出来。
他从来不敢去袒露自己脆弱的那面,说出去只会换得嘲笑。他的背后没有靠山,被打只能忍着,哭了只能自己擦干眼泪。
他的自尊早就被磨得不剩棱角,最后一点核心就只是自己硬撑着不倒下去。
“你以为你管我几天,他会对我好一点吗?你能管我一辈子吗?”
季延说完,感觉自己的话语有点过激了,不知所措地把头藏在被子里,小声抽噎着。
程封楞楞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久,季延开口,
“程封,我现在没有家,你帮不了我。”
模糊的啜泣声一道一道传到程封耳里,他没有说话,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
他也确实没有考虑过季延的感受,自己只是想帮他一把,但又好像把事情搞得更糟糕。
他以为,这样季延能好一点。
对啊,他以为。
只是他以为。
自行车被解锁,程封踩着踏板寻着来时的路回学校。
已经到中午,太阳正是毒辣。
路上的车辆变少了。
自行车摇摇晃晃,很多次擦到马路牙子。
“砰”
自行车倒地,车轮子后车轮还在转动,链条拉伸的声音变得刺耳。
程封被摔成到了步行区,小腿被自行车压住。
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刺耳的耳鸣声随之而来。
他抽出手,手背贴在发热的额头上,眼睛酸涩地睁不开。
他动了一下小腿,撕拉的疼痛传来。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程封怔怔地看向小腿处,已经划出了血。
他索性躺在地上,闭着眼任由眼泪滑落。
呼……
离开前,季延一直捧着脸哭,他说谢谢你,很感谢你。
他道谢了几十遍,每一句都含糊不清,但又能听得清清楚楚。
季延又说对不起,颤抖的声音还余留在自己耳侧。
他站在门口,能看见他单薄的身体,瘦削的脊背,罩着黑暗,却透着光。
自己真的犯了很大的错。
他能感受到地面被正午的太阳晒过的滚烫,和手背上的温度相似。
“小同学,你咋啦”
苍老的声音传来,程封忍着强光睁开了眼。
一旁的几位路人帮他搬开了自行车,有人正好戴着药箱,帮他清理了伤口。
“谢……”
程封结结巴巴的吐着几个字
“谢谢”
“没事啦,小同学,你赶紧回去上课吧。”
拿着药箱的阿姨朝着程封笑了笑。
程封从地上爬起来,受伤的小腿上已经裹了一层绷带,因为疼痛,走路时又差点摔倒。
他向众人点点头,自行车已经被扶起来了。
交通大道上,孤独的背影一览无余。
程封的脑子现在很混乱。
“谢谢。”
“谢谢你,同学。”
“谢谢阿姨。”
“谢了。”
“谢谢你,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