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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下 走吧,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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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房间门锁被拧开。
季延睡眠很浅,奇怪的声音让他很快警醒。
“谁?”
“我,程封”
季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借着黑暗中的点点星光看清了程封的脸。
“怎么了”季延问,
迟疑了片刻,他仿佛幡然醒悟:
“等等,你怎么进来的?”
“……”程封沉默了两分钟,
“门外有钥匙,你没拔。”
季延也沉默。
“我来看看你,一进来就发现你躺在地上。”
程封皱了皱眉,“你对我家沐浴露过敏吗?”
“不,没有”季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太累了,一下睡着了”
“邋遢”程封撇了撇嘴“现在去”
程封向窗边走去,又好像想到了些什么,停下了脚步。
“等等”程封叫住了半只脚踏入浴室的季延。
程封从衣柜里扯出了一套黑色的家居服,犹豫了一下,又换成了白色的,抛给了季延
“你的?”季延双手接住,附身闻了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嗯,将就穿”
程封,见季延半晌没动静,捧着自己衣服仔细闻。
程封咬了咬嘴唇,“只穿过一次。”
季延愣了片刻,领会到程封的意思,笑了笑,
“没,没嫌弃,很香。”
程封轻轻咳嗽了几声,余光瞥见浴室的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风平浪静的江面。
这栋别墅,已经有10年历史了,10年前,程封父亲买下了它,随后又随母亲去了北京定居,这栋别墅就一直空在这里。当时程封还只6岁,每日和冷面严厉的母亲待在一起,父亲常年不回家,只在春节见过几面,有时甚至三年才能一见。
如果不是转学,他又怎么会回来。
夜里的风静静的吹着,一丝冰凉透过窗缝传到程封脸上……
他的思绪再一次被熟悉的声音打断。
“程封,看看怎么样”
浴室里的水汽随着季延一起散出,温热的气氛席卷了整个房间。
程封转头看向季延,他的头发被打湿了,脸上泛起片片红晕。
季延的体型比程封要小一些,但穿上程封宽宽松松的大衣却也很合适,白色的家居服套在季延本来就很白的皮肤上,格外配合。
“喂,程封”
季延朝愣神的程封挥了挥手
“还,合身”
程封又咳了咳,转过头看向窗外。
“时间不早了,明天我来叫你”
程封起身准备离开房间,手腕却被季延一把抓住。
程封愣住了。
季延也愣住了,他是下意识的去抓住对方的手腕。
“我在这有点不习惯,你能不能……”
季延很不好意思的开口,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
程封微微用力,想挣脱季延的手,但却被他牢牢按住。
程封感觉脸上烧的滚烫,他把这归结为刚刚没散去的热气。
他慢慢放松了手臂上的肌肉,转身看了看季延发红的眼尾。
“我……打地铺”程封低着头,突然变得结结巴巴,
“没事”季延迅速接上他的话尾,可这话一出口,又后悔了,想着为了避免尴尬,故意岔开了话题,“那个……你房间这空调效果挺好的……额……有点冷,你,你调一下。”
季延胡乱塞了几句,快速溜到床上,把被子盖过头顶。
被空调冷风吹了很久的被褥,现在还是冰凉的,然而冰凉的被褥下,却有一个火烧的人。
程封愣了好久,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都是季延,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被他手抓过的余温。
他感觉要被蒸熟了,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想找一床能垫着打地铺的毯子,又忘记自己放在哪里了。一番踌躇之下,他掀开了被子,背对着季延躺下。
夜里,程封突然感觉身后有人紧紧抱着自己,猛的睁开眼,回头发现了季延。
季延纤细的双腿轻轻缠在程封的大腿外侧,将脸埋进程封颈边。
季延很小的时候就单独睡在自己的小卧室,夜里害怕,妈妈就给他放了一个小木桶娃娃,他到今天也依然抱着它睡。
这是习惯使然。
程封小心翼翼地转过身。
“……别动啊……”季延缓缓睁开眼,带着困意注视着程封那双深邃的眼眸。
程封保持着他僵硬的动作,直到看见季延闭上了眼,他紧绷的神经才舒缓下了。
季延双手环在程封腰上,头又埋在了程封背部。
程封挥手擦去额头的汗珠,长舒了一口气。
季延有一双很圆很亮的狗狗眼,他睫毛很长,睡觉时很乖巧。
这是他刚刚那一瞬间看见的。
程封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在背部缓缓起伏,像是相融,那微动离自己很近。
他保持着不会惊醒人的状态,转过身,将人微微罩在怀里。
他看了季延很久,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称呼。
“小延”他不禁将那称呼蹦了出来,小声唤着,左手不自觉地插进季延浓密的头发里,轻轻的抚摸着。
程封好像意识到什么,缓缓抽出了手,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去看他。
闹钟在6:00响起
季延睁开眼,看见了挂在程封身上的自己
“我靠我靠我靠”
季延迅速从程封身上撤下,抱着一团被子靠在墙上,惊恐的看着程封。
“怎么了”程封被吵醒,揉了揉脑袋,向季延那边看去。
“你昨天自己抱着我睡的”程封穿上拖鞋准备去洗手间,路过季延身边时,看着他惶恐的表情,居然生出了“他真可爱”这种想法。
他浅浅一笑,小声对他说:“担心什么呢?”
昨天那滚烫的感觉又在季延脸上蔓延开,他掀起被子把自己包了进去。
“别睡了,等会又迟到了”程封叼着牙刷走出来,含含糊的说,顺手拍了拍卷成一团的季延。
“哦”
“你的校服我给你洗了,今天也只能委屈你先穿我的了”
程封甩给他一套自己的校服,是崭新的。
季延接住后试探性的闻了闻,
嗯,是他的,有茉莉花香。
程封的校服对他来说有点大了,季延就把裤带勒的很紧,最后打上一个蝴蝶结。
走到洗手间差点撞上出来的程封。
程封看了看他拧成麻花的裤带,笑了笑
“大了跟我说啊”
程封一句话,季延又从耳根子红到脸颊。
季延没回答,其实他想的是
“我怎么好意思跟你说!”
程封伸手要帮他解开,但被季延抓住,他的脸已经红透了
“不……不用。”
一阵敲门声响起,
“小少爷,快到6:30了,早饭给您放在餐桌上了,按您吩咐,自行车已经从车库里提出来了。”
“嗯好,谢谢阿姨”程封回应。
“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收拾。”季延从程封身旁溜走,跑到洗手间关上了门。
程封拉开门,准备出去,想了想又折回来,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最小的校裤,扔在了床上。
程封拿了两块面包,两瓶牛奶,坐在自行车上等着季延。
“久等了”季延一路小跑过来,坐在了程封的自行车后座上。
“嗯,是挺久,还有五分钟就迟到了”程封将给季延准备的早餐塞到他手里,随后踩上了自行车踏板。
季延没坐稳,一下趴在了程封背上,双臂紧紧环着程封的腰。
清晨的风很凉爽,天空和江水都是一片苍白。
程封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季延躲在他背后保持着完美发型。
季延一手拽着程封的衣角,一手捏着面包往嘴里送。
等等,
阿姨是怎么知道程封早上在客房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季延轻轻捏了捏程封的腰,
“程封,你今天很反常!”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在那天晚自习结束。
程封靠在门边,抱着手,看着季延整理课桌。
“程封……今天我就不去你家了。”
季延拿着一串钥匙,朝着门边的程封走去。
程封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得回去了”季延低着头,没底气地小声说。
“得麻烦你……送我一路”
“为什么?”
“因为我自行车……”季延没说完,话被程封打断。
“为什么不去我家”
季延咬了咬嘴唇,没回答。
他找不到理由,但是意念告诉他,他得回去了。
两人静静相持了三分钟,同学们都已经离开了教室,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最后一位同学关了灯。
“嗯。”
程封应了一声,没有等季延,转身离开了。
黑暗里那条胡同里通往小院的路,季延永远不会忘记,忽明忽暗的路灯二十米出现一盏,连路上的石子都恰到好处的被自行车轮踩过。
他贴着程封的后背闭着眼,不敢靠得太紧,只像是悬在半空。
自行车在熟悉的地方停下,季延睁开眼,被灯光刺到眼睛。
他擦了擦眼周,已经变得湿润。
程封后背的校服被打湿了一大块。
“你刚刚,在哭”
程封清冷的声音在宁静的夜空中响起。
“对不起”季延颤颤巍巍地离开自行车后座。
程封摇了摇头,
“走吧,我看着你进去。”
那栋破旧的小楼房又出现在了季延眼前,他走到院子中间里,顿了顿,背对程封挥了挥手。
“你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这里很热。”
季延走到楼梯口,看见路灯下已经没了程封的身影。
他坐在地上,头靠着扶梯,听着身后漏水的大坑一点一点变得更深。
他不敢回家。
如果真的要回去,再等等吧,他要在这里休息一下。
住在程封家的这一周里,他不是没想过,为什么与自己的同伴有这么大的差距。
声控灯暗了,他站起来找了一个扁平的纸板垫在身下。
这身衣服是程封的,不能弄脏。
他终于控制不住,捂着脸任凭手心变得越来越湿润。不能哭出声来,现在已经太晚了。
刚刚哭的时候前面有程封的后背为自己挡着,现在只能将自己的泪滴收回手中。
季延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这么爱哭,生活中对他的打击已经让他习惯,他本来已经被冰冷的世界寒的透身,却因为自己滚烫的内心融化了冰层。
他也不想去交窝囊的保护费,可是如果跟贺扬一帮人动起手了没有人回去帮他辩解。
他也不想坐在最后一排听讲,可是他成绩比易舒敏好,他不能坐在她的前面。
他更不想背对世界而立,但他们好像就是不喜欢他这样一个几近完美的人。
为什么呢,他已经做的够好了。
为什么他总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为什么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为什么他总是不被重视的那一个。
这个问题季延已经想过很多次了,但每次在日出之前就会被即将离别的黑暗带走。
他想笑着对待第二天的黎明,不想让神明觉得自己带有负面情绪。
季延擦去了眼角的泪花,靠在扶手的旁侧,静静地睡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看见了母亲牵着他的左手,父亲笑着牵起他的右手,朝着一棵高大的樱花树跑去。
树下落满了樱花,程封就卧在花堆里。
一朵樱花在他鼻尖展开,他醒过来,含笑看着倒头看着自己的季延,他亲了亲季延的手背,也开放出一朵粉色的花。
“啊呀,老酒鬼家的儿子怎么睡在这里啊”
季延的梦境被王姨的尖锐音色吵醒。
一群人围在自己身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昨天就是在这里过夜的。
在嘈杂的吵闹声中,季成治昏昏沉沉的从楼梯上走下来,昨天肯定喝酒到深夜。
“老子特么弄死你,尽给我丢脸”
季成治又抓住了季延的后衣领,没问什么,就一拳一拳挥在他脸上。
“哎呦孩子不能打啊”“你快松手啊,迟早打坏了”“哎哎你……”
他们越阻拦,季成治打得越狠,像是恨极了这个孩子。
“你是不是想我死!”
季延慌乱中抽了季成治一巴掌,踉跄地站起来,泛红的眼尾又变得湿润。
昨夜的泪痕还没消失,他双手死死抓住铁网门,在这一群人里格格不入。
季成治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季延第一次还手。
季延已经哭到痉挛,他颤抖着已经找到打开的门。
差一点,他就要逃出去了。
季成治抓住季延的头发,把他拎回去。
周围大娘看情况不妙,赶紧躲到一边,有的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老子看今天谁敢喊警察”
大娘们又都停下,只站在一旁看着满脸怒色的季成治。
“你跟你那个娘一样,都是小贱种,玛德真特么恶心,老子当时就应该给你在河里淹死。”
季延死死抓住他的右手,狠劲咬了一口,疼得地方快速撒了手。
季延管不了那么多,忍着身上所有疼痛跑了出去,转出围墙看到了匆匆赶来的程封和于宿。
他抓紧上了程封的自行车后座,手指上的痉挛还没有消除,一颤一颤地躲在程封背后抽噎。
“抱紧我”程封单手将季延的手扣在自己腰上,
“没事了,我来了,别害怕。”
“季延还好吗?”
于宿着急地往季延身上瞟,车笼头一歪一斜。
“不太好,去学校了看看”
程封的眉头拧做一团,往旁边于宿的自行车上看了好几眼“你好好开车,别掉沟里了”
于宿没有理会,只愤怒的吼道
“你昨天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你明知道那个季成治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宿咬着牙,一字一句吐到。
程封没有回答,只静静地骑着车,感受到背后不止的抽噎和颤抖。
他轻轻拍了拍季延的手,视线前蒙起了一层水雾。
程封不自觉的湿了泪眶,挤掉眼泪,又扶上了车把手。
“别怕……季延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