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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刀痕画布 “最后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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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这层非常安静,除了有老师时常来回巡逻,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班已经自习刷了两套卷子,赵老师前脚刚走,宁时喻就灰头土脸地从教室后门走进来。慢吞吞走到自己座位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在课桌上,妇人般的哀怨声吵到了旁边正做题的江洛川。
一下就打破了安静。不过其他同学都已习以为常,而且多数人不太愿意与某位花花公子打交道。
江洛川皱了皱眉没说话,似是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挪一分宁时喻就凑近一分:“小洛洛!你是嫌我吵吗?干嘛刻意离我那么远?”
“算你有自知之明。”言语一击命中。
“真是见鬼了,早知道是给高二三班送资料,我就不那么积极地帮老赵送了。”宁时喻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差点没把自己呛死。“三班的体育生身上臭烘烘的,刚进去就被人撞了个满怀,汗味全沾我身上了!这可是我刚买的名牌!”
默默听着一大堆废话的江洛川轻微地摇了摇头。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谁问你三班的体育生了。
宁时喻瞥一眼江洛川,忍不住笑了,开玩笑说:“哎呀,别皱眉啦。沈南枝应该是心情不好或者是被老头训了烦呢吧?我去的时候他一直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
虽然想打听沈南枝的情况居然连过问都不问一句,但早就把一切都看透的宁时喻眯眼笑笑,拍了拍江洛川的肩,扭头玩起了手机。
临近放学,江洛川向班主任请假晚自习,转头去了高二的那层,在三班门口停留了片刻。
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打扫卫生,并没有看到沈南枝的身影,座位上空空如也。
江洛川敲了敲教室前门,神色冷淡,问:“同学,请问沈南枝去哪了?”
拿着扫帚的同学闻声抬头看到是江洛川起先愣住后又摇头说:“刚还看到他跟贺彦在一块,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出校门了。”
这么会躲人?一放学我就来找他了,要是被找到了不管他是否真的想跟我走,立马拽走。但这种想法很快被甩出大脑,身体行动上恢复以往的机械性,面无表情走出学校。
一路上都没点他的影子,江洛川最后木讷地站在门口,心里仿佛一股难受劲惹得不快,连一边肩带顺着下垂的肩掉了都不知道。
还是一通电话点醒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二话不说直接挂了。片刻后,一束光照在脸上,提醒他该回家了。于是江洛川整理了下书包,欲离开的时候听到远处巷子里有轻微打斗声。出于将伯之助寻声找了过去。
正巧撞见沈南枝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小刀被陌生男人一脚踢飞,腹部实实的挨了一拳又一拳,不慎撞上了身后的水泥墙,脱了力滑下去。看上去虽心有不甘,嘴里却都是不饶人的话:“卑鄙无耻!是没吃饭吗?”
无耻之徒肖池嗤笑一声,快步走上去一把揪住沈南枝的衣领,强行拽他起来,手里的刮刀很轻地蹭着他的右脸:“沈南枝,你的嘴可真是别致。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力气骂我?是,我承认看到你的美貌后确实对你动了心,可你做的事真让我心寒。我手里即将收购的众多产业此刻都到你黑工会名下了吧?你要是乖乖交出来,我可以不在你脸上动刀子,毕竟这么美的一张脸我可舍不得。”
沈南枝依旧戴着黑色卫帽,褪去了校服,他一身的不服气倒让站在巷口的江洛川不禁想到了便利店的那个晚上。
肖池见沈南枝迟迟不肯开口,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了答案。
沈南枝也一副做好了受死的准备,腹部传来的痛感使得脑子转不动了,却依稀记得左眼缠着的纱布要换了,有一瞬间无形的恐惧令他觉得这次右眼也要遭殃。
刀光一瞬,路边的灯光跟着闪了闪,视野黑白交叠。江洛川脱掉书包朝男人脸上用力一扔,趁机迅速跑过来徒手接下这把刮刀。
再次睁眼,沈南枝只觉得视线非常模糊,根本没有力气去想是不是有人来巷子里了……一般人可不敢来□□的地方。
可沈南枝顺着视线抬起眼皮,仿佛看到了一束光,光芒里有自由的蝴蝶飞舞。
一旦触碰,即刻消散。
江洛川......你也会跟着一起消散吗?
喉结滚动,沈南枝顺从自己的内心,试探性地伸出手握住了江洛川的手腕,隔着布料摸到了被他藏匿于心底的蝴蝶纹身。他没有消散,他还在。
江洛川抽空瞟一眼沈南枝,确认他的安全,又故作轻松推倒了肖池。那把沾血的刮刀也随之掉落在地上,染了一小片地的血迹。
“公然欺负同学?你是谁?”江洛川出于本能地把沈南枝护到了身后,居高临下俯瞰着肖池。
肖池轻蔑一笑:“搞什么,原来是请来了帮手啊沈南枝。今天算你走运,别急宝贝儿,你给我等着!”踉跄地站起身,用中指比了比江洛川,然后远离了小巷。
等人走远了,沈南枝才放下警惕往后退了几步,靠着水泥墙,捂着腹部瘫软了身子,滑坐到了地上,大口喘着气,往旁边一撇,捡起手机,给紧急联系人陈柯发了语音。
“别来了。”声音哑哑的。
“还能起来吗?”江洛川把受伤的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态度转变得像自己置身事外,站在一边注视着沈南枝的一举一动,“他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也给你招揽一下仇家,试试你扛不扛揍吗?”沈南枝摘下帽子,左眼的血把整块纱布渗透了,右眼明显看上去疲惫许多,整张脸苍白无比。
沈南枝没有继续看江洛川了,反而把头垂得很低,只能靠耳朵听。他听到脚步声,缓慢中多了一丝急促,随后一双脚尖出现在视线里。江洛川就站在他面前,依旧很难看出情绪。忽然一股温热的触感袭来,那只大手轻轻地放在沈南枝的头顶,揉了几下。
沈南枝眨眨眼,眼前是一张看上去和善的脸,眼神比刚才柔和多了,还主动替他擦去了眼角生理性泪水。
江洛川眸子隐晦的盯着沈南枝泛红的眼角,情绪强烈的波动震得心脏难受,低沉道:“别哭。”
“干嘛?是你挨打了还是我?”沈南枝不耐抬起脸看他。
“没,就是看你被打了,我心里难受。”态度很诚恳。
刚才看他冲你挥刀了,明明可以再快一点,可脚又觉得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晚个几秒,后果不堪设想。
江洛川蹲着陪了会,片刻后沈南枝恢复了点体力,扶着墙站稳后捡起被自己丢掉的书包,拍拍屁股背过身:“别跟着我,我是不会去你家的。”
江洛川跟着站起来,此时头顶的路灯竟然亮了。高大的身影站在下面没吭声,眼神放在沈南枝愈来愈远的背影上。
我偏要跟着你,要是那个人又闪现到你家门口那怎么办?
于是江洛川说服自己一路跟着直到他家楼下,周边是一条非常老旧的学区房。见沈南枝两层两层楼梯地爬上去,江洛川便不再跟着,就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单肩背着脏兮兮的书包,抬头静默看着沈南枝一步步打开了家里的灯。
楼层不高,二楼足以照亮窗外的一小片草地。
一进到家门的沈南枝坐在换鞋的沙发上发呆,垂着眼睫盯着门口黑色的拖鞋,往客厅里面望去。
客厅里沙发上没有人在码字工作,厨房里没有人在辛苦做饭,餐桌旁也没人再提醒他去洗手。
家里冷清得像一年半载没人住过但也又有定期打扫过的样子。
哥哥出差,又是我一个人。沈南枝低头看了看脏掉的校服,小腿骨的扭伤肿得疼,心里头的委屈一下都冒出来了。
突然,卧室里的窗帘布荡起,一阵凉风吹响了窗边画板上的白纸。画纸被吹动引得沈南枝没换拖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里屋,并没有直接开灯,他盯着画板上挂着的白纸,开始思考起来。
今天打算画什么来着……真想不起来了。沈南枝拿着新买的刮刀,往白纸上用力一划。顿时白纸中间裂了一道痕,连带着后面深色胡桃木画板中间也有了深深的裂痕,像极了受到无法修复的创伤,只能时不时被迫记起。
一道阴沉的声音从沈南枝的背后传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就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
“你在干什么?”
被吓着了的沈南枝猛得回头,看到突然出现的江洛川立马扔掉了刮刀,用身体挡住画板。
地板上到处可见的、揉成一团团的废纸令江洛川无处下脚。
男人的胸脯起伏剧烈,声音不经意间提高了几个分贝:“什么人都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吗?家门都不舍得关,还自己跑进了卧室。要是现在进来的不是我,是不是明天还要爷爷来通知我过来给你收尸?”
“别他妈愣着不说话!”
原本江洛川认为只要看着沈南枝进家门就可以安全了,谁知道连卧室灯都没打开却传来尖锐的声音,吓得他马上跑了上去。
居然连家门都没有关紧,要是有门安全意识考核估计连及格线都没到。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一个人,从骨子里透露的真情实感不会有错的。
直觉告诉我,沈南枝这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一般人。他的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吓人。
江洛川喉结滚动,握紧拳头的手慢慢松懈下来,视线一直在沈南枝的脸上徘徊——他依旧站着不吭声。
“所以,你在干什么?”江洛川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站在画板前的沈南枝脑子里一直在想着要问他为什么要跟踪自己,话到嘴边反而和跟踪没有任何关联。
也许是只想说与他听,沈南枝心里安慰自己。
“你认识卢齐欧·封塔纳吗?”沈南枝弯下腰捡起那把刀锋弯掉了的刮刀,露出了身后的画板,一道深邃的刀痕与被风吹得奏响的白纸显现在江洛川的视线里。
“他是谁?”江洛川问。
沈南枝没理会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讲完这部故事:“2015年纽约佳士得的一场夜拍中,他卖出了折合人民币约1.85亿的‘刀割画布’。不仅刷新了封塔纳个人的拍卖纪录,还让艺术价值有了全新的认识。我一直想不通凭什么他的一刀能卖这么多?白布与深邃的刀痕究竟有什么关联呢?刮它的意义在哪里?”话语突然停顿,忽地,沈南枝再次用刮刀将白纸划了第二道裂痕。
他抿起唇,眼里此刻酝酿着一场风暴,压抑着自己:“我刮的意义就在于,要让这尘封的真相被丑陋的揭开!”
“什么真相?”江洛川走近瞅了瞅画布,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但看到一旁沈南枝对画布凶狠又坚定的眼神,突然也开始对当年的事情越来越好奇。
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的冷清,江洛川在心里长舒口气,伸出左手拿走沈南枝紧紧握在手里的刮刀,轻轻摩挲他的掌心,确认没有伤口才出声询问他的意见。“最后一遍,跟不跟我回去?”
这一次难得的没有冲江洛川发脾气,乖乖坐上了江家的私家车,回澜山老宅见江爷爷。
路上江洛川时不时看向车内后视镜,时刻注意沈南枝的状态,他今天感觉太不对了。
“别浪费空气流动,怕你憋死就不好交差了。开点窗吧。”江洛川一向只开前面两侧的车窗,因为后面从不坐人。
沈南枝挑眉,手指弯曲叩了叩窗边:“锁着我怎么开?”
隔着座位,沈南枝没看见江洛川嘴角上扬的样子,小手扒着车窗静静等待。
车窗被拉下一点,沈南枝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围流动的车辆上,车道两侧的路灯也已经进入工作模式亮了起来。
七点一刻钟,天际只剩下一点金黄色光晕直到世界尽头。
其实此刻沈南枝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上江洛川的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就上了,八成是难逃他的温柔?
“不过,我好心提醒你一下。进了老宅,别爆粗口,做个乖孩子。”江洛川单手打转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车内小冰箱里拿了瓶水递给了后座。“渴吗?喝点。”
“江少爷可真有闲心,还在车上买了个这玩意儿?”沈南枝接过,还没喝,嘴就开始不老实。
江洛川瞥了一眼这玩意儿,心里早就问候某人祖孙十八代了。
“这东西,只有宁时喻那头猪才会买。”
沈南枝思考了一会,想起来今天翻墙被江洛川抓包的时候,他说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他经常坐你车?”沈南枝战术性喝了口水。
“嗯。”江洛川只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一只偷摸转移视线的猫猫头,笑着摇摇头。
沈南枝也没再找话题聊天了。
明明刚喝过水,怎么喉咙越发干燥。大脑似乎开始帮忙播放回忆,天机差点全泄露了。
沈南枝始终想不通怎么就问出口了呢?只知道装扮自己的花孔雀能懂什么?就算懂美也不懂艺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