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备忘录》乐依

17、蓬荜生辉 Brun

　　呜哩——呜哩——呜哩——
　　急诊大楼面前的几处空地瞬间被一辆救护车和四五辆警车堵得水泄不通，周遭的路人只好给让出一条道来。早在急诊接到紧急通知的几名素练的医护人员急忙推出一张急救床，配合救护车上陪同的护工们把一副浑身是血的担架抬了下来。

　　“快！快！通知眼科，让钱主任现在立马赶过来，再晚就来不及了！”急诊室值班医生一边推着急救床，一边往紧急手术室带。

　　“不好！玻璃已经嵌入眼球了！”护士长声嘶力竭地喊了声，连正拆着纱布的手都在颤抖，历经百战的她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的眼睛周围除了被血水黏糊了的纱布，右眼更是被不规则的玻璃刮伤，些许玻璃碎片嵌进眼皮里。

　　“血压一直在降！已经低于80mmHg了！需要紧急手术！通知血库备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家中睡梦中被电话吵醒的眼科专家钱主任与正在熬夜加班的赵主任放下手中一切事物，火速赶到了手术室，套上手术服，双双洗手消毒。

　　赵主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微妙。木木啊，希望你手术一切顺利。

　　手术室门口的指示灯“啪”的亮起，刚才的一片混乱仿佛被这道门隔开，短暂恢复了急诊厅以往的状态。

　　直至凌晨，指示灯依旧没有变暗。还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的几位纷纷陷入了焦虑不安之中。

　　宁时喻紧紧握住拳头，在门外来回踱步，咬紧牙关，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这时一瓶冰水伸到了他视线里，抬眸看去。

　　“都这样了还要喝冰的。”穿着一身警服的男生站在宁时喻面前。

　　“你管我？让你买就买。”然而宁时喻发现自己拧不开老老实实地递了过去，眼睛瞥向一边。“开一下。”

　　贺彦歪头，单手调试耳朵上的设备，眉眼弯弯。接过后一下就拧开了重新递给宁时喻。

　　“进去多久了？”贺彦问。
　　“八点半进去的，现在已经......”宁时喻喝了口冰水，把热脸紧贴着，低头看了眼腕表——显示已经00:23了。“快四个小时了，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宁时喻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显然也快到极限了。压根没感受到自己额头被人摸着，冷汗不断地冒出来。

　　“通知他了吗？你这样等下去，人还没出来你就要进去了。”贺彦一脸心疼地看向宁时喻，在心里默默骂了几声江洛川。

　　应该在来的路上吧，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宁时喻想开口说话，但发热的大脑不让，全身瘫软靠上贺彦肩膀，冰水差点洒出来。

　　急诊厅前台——
　　“你好，请问晚上送来的病人在几楼？”江洛川烦躁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个扣子，好不容易脱身开车赶到了医院。

　　“病人还在紧急手术，是家属吗？是的话在这签个字。”护士递给他一支笔。

　　家属......我现在算家属吗？我算哪门子的家属。江洛川自嘲般的笑了笑，在登记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家属栏填了两个字——哥哥。

　　刚赶到手术室门口，贺彦打横抱起因体力透支而晕掉的宁时喻，拐弯差点撞上江洛川。

　　“沈南枝呢？他怎么样了！”江洛川几乎发疯般摇上贺彦的肩膀，在他怀里的宁时喻险些被摇醒。

　　“你别摇他！南枝还在手术室里，切除玻璃体手术本来就是有风险的，你竟然现在才到？早干什么去了！亏我还认为你是个好人，你一点都不值得......唔唔！”话说一半，贺彦被人手动捏紧嘴，强行闭麦了。

　　“好吵......”宁时喻瞥了一眼江洛川，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像抓了把沙子一样流尽了。

　　突然，手术室的指示灯暗了，钱主任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喊了声。
　　“哪位是病人沈南枝的家属？”

　　“我！我是！他人怎么样了？”江洛川推搡了一把贺彦，跑到钱主任面前，屈身问。

　　“年轻人你先别太急躁了，手术很成功，已经推去了单人病房。不过他的眼睛受到了大面积的感染，要是再来晚一步，几乎和失明没什么两样了。”钱主任性子冷淡，嘱咐了几句，拍了拍江洛川的肩然后转身离开。

　　“别愣那了少爷，先去缴费吧。宁时喻身体不好，我先带他回去了。”贺彦看了眼手术室的灯，抿了抿唇。又扫了眼江洛川，见他不吭声，只好作罢带着宁时喻先离开了。

　　清晨，江洛川提着一水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抬起手就要敲门，但想了想又垂下来，轻轻推开门进去。听着病床边监护仪器的“嘟嘟”声，手不自觉地握紧，走向沈南枝的旁边，一步比一步沉重。

　　原来这就是我选择放弃你的后果，如果我当时没走，你是不是就不会躺在这里了。相识后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可我现在看不到了。

　　江洛川放下水果篮，站在病床边，疲惫不堪的双眼一直看向沈南枝被纱布挡着的半张脸。嘴唇发白，很淡、很淡，这一秒仿佛他的世界被上帝抛弃后一下子关掉了所有的亮光，留给他的只有无尽黑暗，沉入了黑色的海底，无法呼吸。

　　“你怎么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闯入了我的世界，又像泡影般潇洒地扬长而去。”

　　江洛川的手刚伸到纱布上方，病床上的人烦躁地啧了一声。要不是因为一动就疼，沈南枝绝对不会让江洛川碰自己一根手指！

　　“我没死也要背你说死了，江洛川。”沈南枝艰难开口。

　　江洛川收回手，握成拳放在嘴边轻咳了几声，挪开脸看向别处。

　　“你感觉怎么样？”江洛川搬来一张椅子，坐在了病床边，看向沈南枝的眼底柔情似水。

　　局部麻醉的作用已经逐渐消失，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还得小心再小心，以免导致感染、眼压过高，稍有不慎可能还会面临失明。

　　要不然到时候疯的不只有沈南枝自己了。

　　“你怎么会来？”沈南枝答非所问。

　　“赵主任联系不上你哥，但在昨天九点多你哥给我发邮件了。我本来就应该来照顾你的，怎么会伤成这样？”一句话只有后半句是真的，江洛川在试探他。

　　沈南枝没法动弹，双眼被纱布遮盖住，世界变得黑了，慢慢地恐惧感席卷全身。他抿了抿唇，麻醉的只有眼睛，大脑里不断搜索着各种有用的信息。

　　联想到了那天的追车，宁时喻近期的反常，我哥连我都不会主动发消息，能会给江洛川发？摆明了他在说谎，赛前不过扫了一眼宁时喻，但显然当时他旁边还坐了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极有可能就是江洛川，他目睹了全程到现在坐在病床旁，难道不想拆穿吗？没道理啊……

　　“是肖池。”沈南枝不紧不慢地回答。

　　显而易见的答案，江洛川却还是因此差点暴露。他双手搭在膝盖处，指甲隔着外裤嵌入到肉里，脸上却看不清情绪，后槽牙都咬紧了。

　　“你的眼睛需要术后治疗，学校那边我帮你申请月假。恢复不了或者重新面临失明，肖池的死期就到了。”

　　说这话时，躺在床上的沈南枝毛骨悚然，仿佛一阵威压侵袭过来，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阻拦，但像江洛川那种从小就得在家族里厮杀长大的人，最能知道怎么拿人手短，让其身败名裂吧。

　　傍晚时分，橙橘色的落日照得高楼大厦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今天江洛川穿着一件黑色有质感衬衫，手背过身站在52楼的落地窗面前静静等候，面无表情地欣赏天边的晚霞，直至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起。

　　“老板，肖先生求见。”

　　“备车，好生请这位肖先生上车，目的地过后我会发给司机。”

　　挂断后，江洛川从沙发上顺走外套后披上，端庄大气地系好了领带衣扣，望向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嘴角不起眼地勾了勾唇，最后关上办公室大门离开。

　　黑皮鞋踏入晚澜酒店的那一刻起，肖池注定今日要爬着或者被抬着出去了。

　　江洛川换了身行头，西装外套落在了车上，金属领带夹衬托着黑色领带很有光泽感，胸前佩戴着复古背带夹，从侧面看一米八几的身高，紧绷衬衫勾勒出的胸肌线条，鼓鼓囊囊的，无疑全身都往外透露出骨子里的性张力。

　　长腿一迈，骨节分明又修长的两只大手套上了半截皮革手套，互相摩挲了几下手腕，仿佛在向上帝祈求赐予他第二颗心脏力量，脉搏狠狠跳动着，接收到了上帝的回应。

　　前台小妹见自家少爷气势汹涌的，没多敢拦下，一味弯腰鞠躬，随后又打电话通知全酒店上下进入一级戒备以及拨通了董事长助理的私人电话。

　　私人包厢从外面被人打开，肖池见进来的人是江洛川，竟然丝毫不意外，反而双手抬起鼓掌，仰天大笑。
　　“什么风把我们小江总吹来了？还设了一桌满汉全席迎接我，简直不要太蓬荜生辉了！”

　　江洛川冷哼一声，在对面坐下了，手指不经意点了点桌面，撑着下巴抬眸看向肖池，开始向他介绍起了酒。
　　“今天我们不谈生意，随便聊聊家常。这是我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的Brunello di Montalcino，美其名曰是意大利“五大名酒”之一，听闻是意大利托斯卡纳蒙塔希诺镇出产的葡萄酒，还是意大利顶级红酒。肖少爷不会不卖我这个面子吧？”

　　随即一瓶价值三四百欧元的Brunello di Montalcino抛向肖池，意料之中，被肖池稳稳接住，强劲有力的手臂，微妙的目光在江洛川身上来回扫荡。

　　“江少爷，这可是价值二三万的意大利酒，就这么随便扔给我，就不怕摔碎了吗？”肖池把酒方向一边，倒了杯面前摆放的木兰多转给了江洛川。

　　“当然不心疼，因为我看你鼻青脸肿的，想必应该很有力气。总不能肖少爷是被打的那方吧？”江洛川挑眉，抿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