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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枯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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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的工作结束后,人总是会难以避免地沉醉于回忆。
魏荧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离开了乡下的家,为了读书借住在舅妈家。因为在乡下生活惯了,说话急了总是带着口音,因此遭到同学的嘲笑。
当时又穷,还总是自卑,那个时候就有一个叫曹瑾的人帮助过她,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感情会随着记忆的褪色而消失,时间可真是世上最好的洗涤剂!最牢靠的感情都能被无情地洗得一干二净。
但或许也只是巧合罢了,魏荧只知道,打赢这个官司赚的钱,够她买下去年看上的那辆车了。
她早就想换一辆车了,旧的车是刚开事务所不久后买的,老了,旧了,也够不上她现在著名律师的排场了。
或许会有人骂她,说她是赚黑心钱的无良律师,但是,工作难道不是为了钱?为了正义的工作,那不叫工作,叫牺牲。
沉浸在杂乱的思路里,魏荧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前面正在收集资料的林梓眠抬起头。
"没什么,可能是感冒了。"魏荧毫不在乎。
林梓眠刚想说把外套解给魏老师吧,结果一低头发现,自己也只不过在毛衣外套了一件卫衣。
他第一次和魏荧站在了统一战线,和魏荧一起看不惯自己的卫衣。
自从发生之前的事情之后,魏荧就总是能看到曹瑾。
据同桌和前桌说,这个曹瑾平时根本就不来学校,不知道最近抽了什么风,天天都到,搞得班上气氛都很凝重,不过还好之前发生了他帮魏荧出头的事,所以大家都觉得这个人应该不难相处。
但是魏荧真的受不了了,她每天走路去上学都能看到曹瑾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她一走近曹瑾就跟在她后面,班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
"你家离学校很近?"一次"偶遇"后,曹瑾问。
"不啊,我住舅妈家,在东湖小区那里。"
"啊,这么远,为什么不坐公交车。"
"我喜欢走路。"魏荧偷偷翻白眼。
"那你不喜欢睡觉吗?你坐公交车可以多睡好一会儿。"
"不喜欢。"
魏荧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地表示自己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了,但是曹瑾还是视若无睹地跟在她附近,联想到之前他把自己气哭的事情,她觉得这个人可能是真的没有什么情商。
第二天她果然没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看到曹瑾,而是在舅妈家附近的公交站台就看到了。魏荧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曹瑾一看到她就凑了过来。
"走,坐公交车去学校,现在去还可以在教室趴着睡会儿。"
魏荧没回答,低头玩老年机上的贪吃蛇。
"走!"曹瑾伸手拉魏荧。
老年机传来"噔噔"两声,作为电子小蛇撞墙而亡的哀乐。
魏荧甩手,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朝曹瑾吼:"你干嘛天天跟着我!我自己走路很好!我让你来了吗?你问过我想跟你一起做公交吗?你完全没有情商吗!"
吼完,魏荧狠狠地呼吸,早晨的空气湿润又冰冷,吸到肺里,冷却了魏荧的怒火。曹瑾没说话,但可能是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魏荧转身加快步伐,曹瑾继续跟着,两个人就这么气氛尴尬地走了一路。
快到学校时,曹瑾终于发声:"对不起。"
"我没听到你说什么,大声点。"魏荧别扭道。
"对不起,魏荧,我以后不跟着你了。"
重现了曹瑾第一次把她逼哭时候的样子,魏荧心里舒服了很多。
"你把你手机给我一下,可以吗?"曹瑾走上来和魏荧并排,小心说,"我把我电话号码
输进去,你要是遇到危险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魏荧把手机递给了他,他在老年机上飞快地按下按键,然后还给了魏荧。
"对不起。"曹瑾对着魏荧鞠躬,然后飞快走了。
魏荧只觉得那头七彩的毛茸茸的头发晃了一下眼,就离开了。
为什么他要鞠躬啊……有病吧。
这样想着,魏荧按开老年机,看着手机里多出来的一串号码,突然觉得很安心。
错觉,一定是错觉。
之后,曹瑾果然再没来找过她,但是魏荧有的时候还是能远远看到他在瞄自己。
不到一个月后,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魏荧从小就是乡镇学校最好的学生,这次是她在城里的学校第一次考试,她紧张地翻开成绩单。
班级第三,全校十二。
呼﹣﹣她松了一口气,不错不错,下次还要更好一点。
她鬼使神差地接着往下看,看到最后一个,曹瑾。
班级四十三,全校六百八十二。
魏荧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不会全校就六百八十多个人吧?
"哇塞,这个曹瑾还升了两名诶,不是全校垫底了。"同桌感叹。
"呵呵,升两名你就感叹了,怎么不感叹一下我们小魏全校十二呢?"前桌转过来嘲讽。
曹瑾看成绩的时候倒是并不惊讶,毕竟他什么也没学,每天不是在学校补觉,就是在校外跟别的"社会人士"一起混,倒是看到魏荧成绩的时候,惊呼了出来。
"我去!"
"曹哥,怎么了?喔喔,有俩缺考的,所以曹哥不是最后……"
难以置信,那个一天到晚跟个肉兔一样只知道哆哆嗦嗦,急了咬人咬得还一点也不疼的魏荧!竟然成绩这么好!曹瑾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学习这么好。"下课后曹瑾对魏荧说。
"学习好才能得到你的尊重吗?"
"不是的,不是……"
魏荧当时只觉得搞笑,但后来回想起来,突然发觉这应该就是年少时候纠结的心理罢了。
拧巴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喜欢的人跟自己压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自己还死乞白赖那么久惹人生气。
一句"对不起",是对另一个人最后的道别吧,对不起,请你也原谅我的头脑发热,不要因为被一个不优秀的人喜欢而不开心。
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之后的预兆,魏荧难以释怀,自己怎么就没有理解到呢,总是吐槽曹瑾蠢,没想到自己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没关系……"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魏荧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今天终于穿了一件大衣的林梓眠如愿以偿地给累得睡着的老板披上了外套。
这件案子基本明了了,有不少工人都愿意出来当证人,证明是混泥沙的工人配比出了问题,导致房屋承重墙承重能力大大降低,张董随即立刻准备了一堆关于泰安集团严格验房的推文,准备官司赢了之后立即打响舆论的反击。
这样真的好吗?林梓眠心想,老师应该有发现这些证言出现得很奇怪吧。
她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吧。林梓眠挥去乱糟糟的想法,继续整理着案件相关资料。
曹瑾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个兄弟的出租房抽着烟打游戏,战况激烈,突然电话就来了。他刚准备挂断,转念一想,接通了电话。
一接通,带着哭腔颤抖的女声便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魏荧。
"你在哪?"曹瑾立刻把烟灭了穿上外套,旁边的兄弟正在破口大骂曹瑾临时挂机的可恶行径。
"阿进,你帮我玩儿!"曹瑾朝旁边一个人喊,随即冲下了楼。
魏荧此刻正坐在东湖公园里一条长凳上哭泣,一个小时前她刚从舅舅舅妈家出来,心里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拿起老年机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曹瑾,鬼使神差地打了一个电话。
魏荧父母一生务农,家徒四壁,好不容易出了魏荧这一个聪明听话的孩子。念小学的时候魏荧天天要走八里路去镇上,好在镇上的初中可以住校,魏荧到了初中就不用再起那么早了,但念完初中到了该念高中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镇上附近没有高中,要到县城才有,于是他们想到了魏荧的舅舅舅妈,魏荧住在他们家,然后读县城的高中。
好在魏荧争气,过了西川市实验中学高中部的择校考试,开启了高中生涯。
舅妈家里虽然不是很有钱,但比起魏荧家要富裕得多,舅妈家的小孩是一个男孩,今年刚上小学,读的是一所私立学校。
因为小侄子的成绩实在不好,舅舅最近总是在家里撒气,在看到这个外甥□□异的成绩后,心里更不是滋味。今天是小侄子交学校补习费的日子,私立学校的老师会在放学后给学生们多上一两节课,这样的课是算作补习,要交钱的,每个月交一次。
原本侄子明天要交上去一千二,没想到钱下午放在茶几上,晚上却不见了。一向看不惯魏荧的舅舅瞬间来了气,这个外甥女,乡下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好心给的车费都攒着不用,反而走路去上学。家里没有外人,这一千二必然是她拿了。就连一直向着魏荧的舅妈也说不出好话来,只是坐在沙发上不停叹气。
魏荧听着舅舅大发脾气,说自己给别人养孩子,还要被小贱人偷钱。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心里一横,背上书包就冲出了门。出了门才发现,偌大的城市,自己竟然无处可去。只好给曹瑾打去了电话。
曹瑾听着一旁的女孩一边忍着泪水,一边讲自己受到的委屈,心里很伤心,不只是同情,也是感同身受。
"没关系,我也没家可回。"曹瑾安慰。
"我爸赌博,我妈跑了不要我了,我现在都住在兄弟家。"
魏荧的伤心瞬间被噎了回去。这一句话曹瑾说的很随便,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明明是很悲惨的故事。
"我原本说我爸就该把学区房卖了抵债,结果这老头硬要打我让我去上学,结果呢,自己还是不知道在哪赌,这学谁爱上谁上。"
顿时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不是,我是说我没有读书的天赋,你不一样,你聪明,读了书出来好赚钱,别说一千二了,一万二都随便赚!"
魏荧顿时笑了起来。"好受些了吧,等你赚了钱,可别天天走路了,直接买车,司机接送!你知不知道路走多了对膝盖不好呀。"
魏荧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直咯咯的笑。又哭又笑的有点难受了,就想就着曹瑾肩头靠一靠,没想到曹瑾突然拉开了距离。
"我身上有烟味,闻了对身体不好,你别靠着我。"曹瑾不好意思。
"你还抽烟啊?"魏荧惊讶。
"抽……抽一点点。"说完又像是解释一样说道,"兄弟都抽,我不抽不好,你千万别碰……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也不抽了。"
魏荧继续咯咯地笑,他们两个靠在公园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会儿聊小时候,一会儿聊学校。公园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夜色渐浓,月亮升到正空,远处传来尖细又若隐若无的小动物的声音。
"很晚了,今晚你住哪啊?"
"公园?'
"不行,太冷了,睡不踏实的。"
"那去你那个兄弟家?"
"不行不行!你别接触他们。"
"为什么?你人也不错,兄弟也不会差到哪里吧。"
"他们都是男的,都抽烟,还熬夜打游戏,不好不好。"
"那怎么办?"
"住酒店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荧手撑着长椅坐起来,"我要是有钱就不用受那么大委屈!"
"我想办法。"曹瑾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你在干嘛?"
"我那么多兄弟,我找我兄弟借。"
"啊……'
半个小时后,曹瑾起身,示意魏荧跟着他。
"可是我们没成年啊,住不了酒店啊!"魏荧提醒道。
"啊,你不知道。"曹瑾烦躁地挠挠头,"走吧,不用也行。"
不用也行。就是指的非正规的酒店,魏荧跟随曹瑾踏入时便后悔了。
"酒店"在一个看起来就很阴森的小巷,外面立者一个小灯牌,红光荧荧,上面的字暗示着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虽然魏荧知道曹瑾不会做什么坏事,但是都到这种地方了,她也没法让自己不害怕。
"单间,找个安静的,明天还要读书呢。"曹瑾对前台说。
魏荧瞪着眼睛四处张望,天花板上脱落的墙体,瓷砖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点,前台破旧的塑料柜,都让她十分不安。
曹瑾从兜里抓出一把零钱,全是一块五块十块的,凑到一起,递给前台。
"我跟李哥说了,还有三十三他给我出,明天给你。"
"好,去吧。"前台给曹瑾一把钥匙,上面刻着305这个数字。
曹瑾带着魏荧走到305,开门,让魏荧进去,自己则直接蹲下,蹲在305门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魏荧不解。
"这里不比正规酒店安全,我在外面守着,你自己进去睡吧,有事你敲敲门跟我说就可以了。"说完,曹瑾把门一关。
魏荧从小就认床,因此在舅舅舅妈家从来没睡过一场安稳觉,但是今晚,在这个破烂的酒店,魏荧睡了这十多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睡梦中似乎做了一个自己成为有钱人的美梦,又好像是谈了一场幸福恋爱的美梦,总之她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梦,只是想起来门外有一个人在守着她,这让她心里很踏实,很幸福。
她突然反应过来,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做美梦才是怪事。
虽然还只是六月,但天气已经很炎热了,曹瑾在高二的时候把头发染黑了,黑色的头发把他原本就清秀的脸称得更好看,他逃课的频率越来越低,到了高三几乎就再也没逃过课,成绩也稳定在了全校四百名左右,虽然还是很差,但不再差到离谱了,高中毕业证还是能稳稳拿下的。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对于魏荧来说,十多年的苦读,总算是有了一个成果,考完试,走出考场,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曹瑾打电话,抱着一种甜蜜的心情,她期待着电话的接通。
等待接通的铃声响了很久很久,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女声,再打,还是这样,再打,还是这样。
打了十几通后,魏荧彻底放弃了。
她再也没打通过那个电话。
没有一声告别,魏荧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曹瑾就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
那个她生命里唯一一个会担心她吸了二手烟的人,唯一一个会在酒店门外守着她的人,那个七彩的毛茸茸的脑袋,再也没有出现过。
魏荧像是赌气一般,报了一个离家特别远的政法大学,申请了助学金,再靠着打工,度过了大学四年,她好像是在逃命一样,疯狂的逃离过去,逃离回忆,把一切通通忘掉,只记住了那一千二百块钱,只记得,自己要拼命赚钱。
后来她也听说过,曹瑾没有考上大学,三年的努力不是靠把头发染黑,不再逃课就能弥补的,她知道,但是这也不至于没脸来见她吧。
直到她从布满灰尘的记忆木箱中翻找到那句对不起时,她才知道原来种子早已埋下。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