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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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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过完年,原本应该上升的温度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反而降得更低了。
街道旁的树杈完全没有要发新芽的样子,在缠绕在树干上的灯带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怜。
天黑得很早,黑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康策律师事务所内却灯火通明。魏荧半个小时前接到电话,说是有大老板指定要她,她便立刻叫上徒弟林梓眠匆忙赶到了事务所。
康策律师事务所是五年前魏荧和几个合作伙伴共同出资建立的,事务所的名声靠的就是魏荧自己从未打过败仗的履历。但在事务所步上正轨后,魏荧就基本上退居二线了,如果不是棘手又涉及金额大的案子,一般是不会找上她的。
矮跟的女士皮鞋踏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清脆有节奏,魏荧身后的林梓眠踩着的运动鞋的声音像是她有力脚步声的伴奏。
魏荧劝了很多遍,让这个大学毕业已经三年的徒弟好好置办一身正装,但他除了上法院,平常时候永远还是卫衣加运动鞋,要不是靠着魏荧徒弟的身份,怕是所有人都会看不起这个外表跟在校大学生一模一样的男律师。
魏荧推开会客室的大门,这扇门是去年魏荧出钱换的,金属质感,竖纹雕刻,贴合事务所的风格又厚重大气。
门一开,二手烟的气味就直往魏荧鼻子里钻,虽然事务所禁烟,但是会客室是专门为有钱又爱抽烟的老板准备的,老板嘛,给钱的,烟随便抽啰。
魏荧忍着对二手烟的厌恶,带着笑向客座上的两人看去,两个中年男人正在吞云吐雾,魏荧来的路上已经了解了他们的身份,分别是本地民安地产的地产商黄长健和泰安集团的张林张董事。
民安地产去年新开发的一处地产﹣﹣新安城,目前还在施工建设中,但是上个月末,工地出事故死了工人,如果只是死了工人,对黄长健这种资本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赔点钱就过去了。
但是,当时的工地是塌了一整栋快完工的楼,有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录下了楼塌掉的全过程发到了网上,瞬间炸了锅。
要是施工的时候楼没塌,居民住进去了这栋危楼怎么办?恐惧转化成愤怒,愤怒又被恐惧继续熬煮放大,民安地产瞬间就被舆论吞噬,而民安地产背后的股东正是如日中天的泰安集团,好事的网友扒出了这层关系,又结合泰安集团过去的负面消息快速传播,引起所有人的抵制。现在不仅是地产卖不出去,泰安的其他项目也陷入了停滞。
就这样,一栋楼的倒塌,塌到了老东家头上。
魏荧并不惊讶他来找自己,现在的泰安急需一次官司的胜利达成舆论的反击,她反而惊讶于他们竟然现在才找上自己。
客座上两人,一人脸色惴惴不安,姿态讨好,应该就是黄长健。另外一人不停地抽烟,看起来严肃又焦虑,应该就是最大的金主张林了。
魏荧假笑着招呼两人,在两人对面坐下,准备仔细聊一聊案子的情况,林梓眠就站在她后面一言不发地记录。
聊了半个小时,魏荧逐渐有了眉目,她拿起对方带来的文件准备边看边厘清一下思路。翻到中间一页,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曹瑾。定睛一看,是这次事故中死亡的工人之一。
"这个工人老家是西川那边的,现在也没有亲人来联系,应该是……"
西川,是魏荧老家,她的学生时代,几乎都是在那个贫瘠的县城度过的。
西川市实验中学高一三班,现在是课间,男生女生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嬉笑打骂。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玲玲笑的花枝乱颤,此刻她和她的小团体正围在一起,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几个女生笑得很开心。
"魏荧,你你你,你再说一遍哈哈哈......"
魏荧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说的话,但是也跟着笑。
听到这里,她用很浓厚的西川乡镇上的口音说:"就是我说,内过鸭子,你们不要当宠物养,我之前养的鸭子,老啰就不吃东西,还黑气钻我嘞脚,钻得黑痛。"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过鸭子……黑气钻我嘞脚哈哈.."
"还钻得黑痛..."
魏荧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但还是一起哈哈哈,看到她也笑,这些女生笑得更大声了,好像怎么都停不下来。教室里面不少同学都回过头来看。
张玲玲小团体在班上本来就不受待见,笑得这么大声,其他人又往账上记上一笔,再看到魏荧这个新转来的乡下人和她们一起闹,更是把她和张氏集团联系在一起,一并记账上。
"笑笑笑,笑个龟毛啊?"一个男声传来,魏荧感觉后背一到力扯着她校服往后拽,她被拽出张玲玲小团体中间,仰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七彩的毛。
七彩头发的主人正是曹瑾,当时在高中,他这种人,被叫做社会哥,之后到了成年人的世界,他这种人被叫做精神小伙。
不怎么读书,染一头奇怪的头发,穿着紧身裤豆豆鞋,拽得跟个二五八万一样,这种人在中学是学生们既畏惧又崇拜的对象。
但事实上,他们大多不过是社会底层罢了。
"你听不出她们在笑你啊?傻…..."曹瑾是想说脏话的,但看到眼前这个人无措的样子,又联想到她之前尴尬的笑声,话音一转。
"傻缺,回你座位上去。"
魏荧看看张玲玲,张玲玲几个都避开了她的目光,于是她安静地挪回了座位上。在她挪回去的时间里,曹瑾就一直瞪着张玲玲几个,瞪得她们不敢出声。
刚回到座位,魏荧同桌就凑过来。
"我看曹瑾人还行嘛,为民除害嘿嘿。"
"什么叫还行,好人做错一件事就身败名裂,坏人做对一件事就感恩戴德?"前桌转过来不屑到。
那个人叫曹瑾?魏荧心想,这个名字还挺秀气,脸也清秀,怎么就这么一头七彩的头发呢?
教室外阳光很大,让魏荧一整天心里都很烦闷,但时不时又有一阵清风从窗外吹过来,安抚她不安的心。
放学后,同学们大多在一边聊天一边收拾书包,还有一些想在回家前把作业写完的,仍然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魏荧怀揣着不安的心来到曹瑾课桌前,曹瑾正两条腿搭在课桌上,一副标准的精神小伙样。
"今天谢谢你。"
"你知道她们是在干嘛了?"
"她们在欺负我……"魏荧小声说道。
"啥?我听不见,你就不能说大声点吗?"曹瑾一脸嘲讽。
魏荧看到他这副样子,顿时觉得自己的感激喂了狗,愤怒得脸都涨红了。
"我叫你大声点!"
"她们在欺负我!"
"对!"曹瑾一拍桌子站起来,"今天张玲玲在欺负这个……这个同学!大家听到没
有!"
魏荧立刻懂了,之前不少同学看她和张玲玲一起闹,以为她们是一伙的,这个曹瑾在告诉同学们真相,但是……这未免也太蠢了。
同学们都看着他们俩,魏荧看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还说了这么蠢的话,没忍住,眼眶一红,滚烫的泪珠就滚了出来。
曹瑾当即懵了,在看到魏荧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个不停的时候,他顿时手忙脚乱,还好旁边一个同学递了一包纸,"曹哥,给。"
接着,这个七彩头发的精神小伙立刻手忙脚乱地拆开纸巾,手忙脚乱地递纸,看到魏荧无动于衷后又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到最后他们两个周围围了一大堆人,都在帮曹瑾这个看起来气势十足实则手忙脚乱的"社会哥"安慰魏荧。
曹瑾大呼冤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被欺负的时候笑哈哈,自己帮忙出头反而哭个不停。
"这个曹瑾其实还是个挺温柔的人嘛。"魏荧同桌感叹。
"你疯了?他都把魏荧给骂哭了,这温柔给你要不要?"魏荧前桌一脸吃了屎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