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断鸢

4、第四章

　　“啪”的一声响，有东西跌落在地，摔碎了。
　　她应声走入。
　　“什么鬼东西，是给人吃的么？”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你来干什么？”她倚在门上，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苍白。
　　“我是代表家里的人来看看你这没良心的丫头，把我们这几个老东西都放到哪里去了？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出来四五年了，连过节都不曾回去过。”老者见到她，“霍”地站起身。
　　“二叔公和家里的长辈不见得想要我回去才是。“她冷静道。
　　“你要叫我们几个老人在那个大宅里活活饿死么？”面对这无动于衷的女子，老者心里的忿忿一点一点拔了出来。
　　“关宅里吃喝向来无忧。”她道，“我每月都有派人送银子过去。”
　　“那点钱连牙缝都不够塞，单你姨娘一月的脂粉钱都不够，你还好意思说。”老者以粗重沙哑――简直有些刺耳的声音道，引得许多容人侧面。
　　“那，二叔公想怎样？有话等我回去再说，在这里会影响生意的。”佳瑶压低声音道。
　　“这会，你倒要息事宁人了？回去？你还想过回去么？别想胡弄我，否则我让别人知道你是怎样虐待我们那群老家伙的。”老者提高嗓门道。
　　“那么，长辈们还想加多少？”
　　“原来的一倍，这是我跟你那几个长辈商量出来的地限。”老者道。
　　“一倍？”凤栖此时刚好走入，闻言一阵撑目，“关老，你开玩笑的吧？朱泫楼不是造银子的地方，只是个酒馆饭店，你以为赚钱很容易？又不是花钱。”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我们关家的事？你给我闭嘴。”老者大声道。
　　“朱泫楼每月经营所得十之七八都送去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样，你们都把钱拿出做什么了？烧银子也没这么快才对。”凤栖插着腰气鼓鼓道。
　　“吃穿住行，外加应酬，哪样用不着银子？自你当家后，我们哪样不是想方设法省着花的。难道，钱不够找你多要些，就苦了你不成？你这个歹心的丫头。”老者的目光里多了分恶毒，恶狠狠地对佳瑶道。
　　佳瑶仍是面无表情，那样子仿佛这挡子事与她无关。
　　“果然是那女人的种，连骨子里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关家养你那么大，连一星半点感恩的心都没有。我们这群老家伙，就是碰上你们这种人才会减寿的。”老者捶着胸口痛心疾首道。
　　“那你们怎么还没死？哼！你们这群像寄生虫一样的老不死的，早死了才是一种解脱，对自己对别人都一样。”凤栖抱着胸，冷冷地盯了老者一眼。
　　“你这没有口德，没有教养的死丫头片子，看我今天不抽烂你的嘴，我不姓关。”老者边道，边寻来一根仗，朝凤栖挥去。
　　凤栖轻盈地闪避着。
　　“真是热闹。”远均从围观的人群里探出个脑袋，嘻嘻笑道。
　　“诸葛远均，还钱。”凤栖目光极尖，抓住远均的衣襟，道。真难为她还要躲开老者的杖打。
　　“你不是从梧苏那里来么？怎么，没要到钱？”远均带着奇异的目光问。
　　“你，明知故问。”凤栖气极，“那只铁公鸡，不管我费尽多少心思就是无法从他身上能够拔毛。”
　　“所以你就想到曲线救国，找上我了？”远均被凤栖带着，边躲着老者的杖，边道。
　　“反正欠债的人是你，我才不要自讨苦吃。”凤栖有些泄气道。
　　“你是看准了我好欺负，是不是？”远均道。
　　“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好欺个鬼，被欺的那个人是我。”凤栖朝旁一闪，突然叫起来，“啊咧？佳瑶，佳瑶人呢？活！没义气的人。竟然自己先溜了，也不通知我一声，竟被她当挡箭牌使了。诸葛少，你在这断后。”
　　“那你呢？”远均双手接下老者劈头而下的木杖。
　　“我去杀人。”凤栖边喊，边朝屋内走去。
　　她这个专门负责讨债的这次该向自己的老板讨一笔，否则如何对得起自己这些日子在诸葛家所受的那份气？
　　“诸葛远均被关老打破头了。”凤栖道。
　　“嗯。”佳瑶头也没抬一下，继续算着帐。
　　“嗯什么嗯，你就不知道关心一下他？毕竟，他还是你挂名的未来夫婿。”凤栖气结。
　　“人没死吧？”佳瑶随口问。
　　“哇！”凤栖忍不住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没死，没死，就是掉了半条命。”
　　“二叔公回去了？”
　　“诸葛远均说他会帮你出另一半银子，那老家伙才肯回去。我说，诸葛远均哪来那么多银子？他连欠我们朱泫楼的几百两银子都还不起呀！不会去做什么坏事吧？“凤栖用手支着脸，坐在佳瑶对面。
　　佳瑶这才慢慢抬了一下眼，不过立即又垂眼看着帐本：“他愿意怎么做，随他，我们管不着这许多。”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那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还说什么风凉话？呵，我若是他，早就哪边凉快哪呆着去了。跟你扯上边的人，绝碰不着好事。”凤栖没好生气道，“苏颜那丫头溜得倒快，这会大概已到金陵老家了，八成是受不了你。”
　　“金陵的摊子闹大了，不好收拾，她回去是应该的。”佳瑶面无表情道。
　　“我真不明白了，彦泊在想什么？金陵有杨庄知镇着，不是挺好的么？萧泠月要杀杨庄知，彦泊干嘛要顺着她的意？现在倒好，整个金陵乱七八糟的，连那些小跳蚤的帮会都在起来作威作福了。前些日子去金陵收帐时，还被他们拦路打劫。我昏，也不看看他们打的是谁的劫？竟然欺到我头上来了，简直不要命。”凤栖没有半点停息道。
　　“话太多了。”佳瑶道。
　　“话不吐不快。像你这样，通常十句回一句，那句还要打折扣，一般都不超过十字。换成是我，早就憋死了。”
　　“你说话不符合实际。”佳瑶冷静道。
　　“是有点夸张，但也是事实。你会跟一个人说很多话，通常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说。如果只是你自己，你根本不会那样做。你拒绝与人交流，你心里总是在抗拒着与别人有所牵连。我说得没错吧？”
　　“你话太多。”佳瑶面无表情道。
　　“因为……因为不说话的时候……”凤栖的神情里流露出恐惧，“不说话，我会觉得害怕。”
　　佳瑶瞥了她一眼，每个人都有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的一面。
　　她始终不想与任何人扯上关系，相处久了深了，只会彼此伤害。所以，还是一个人的好。只要有银子，一个人没什么不好的，对不对？
　　她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云幕遮住大半的天——又是一个月光消失的夜晚——又是一个赎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