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断鸢

2、第二章

　　几碟精致的小点被摆到桌上，外加一壶清淡的桂花酒。
　　此时，苏颜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只剩佳瑶与诸葛远均两人。
　　他有些失望地望着桌上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吗？”
　　“你身上的钱，只够吃这些。”佳瑶在他对面坐下，面无表情道。
　　“你先做几道小菜，不行吗？”他抬起眼，带着笑问。
　　“朱泫楼概不赊帐。”佳瑶断然道。
　　“我们的关系又不比一般，通融一下，呐？”他笑得愈加可爱。
　　“三百五十七两。”佳瑶手摊到他面前，突然道。
　　“什么？”
　　“你上次欠的饭钱。”佳瑶解释道。
　　“我身上带的钱都给你了，下次再还。”他干笑一声，道。
　　“下次还？什么时候？”佳瑶面无表情地问，眼里闪着冷静的光。
　　“你算的是两分利，我给你三分利的钱，这样总可以了吧？”他神情无奈。
　　“立据。”她简明道。
　　他抓起一块点心叼字嘴里，迅速挥笔立据，然后递给佳瑶。
　　佳瑶接过手，看了下，扬声道：“凤栖，你进来。”
　　“这就来。”一个脆生生的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佳瑶，你要我做什么？讨债么？这个我比较喜欢，但是我不喜欢去蜀商会那个地方。里面都不能说话，整个人肃穆得就像去参加丧礼一样。不，比那还惨，连哭声都没有。那种地方太安静太可怕，去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要去那的话，你叫夕绯去，我不去，绝对不去！”那女子从还未进门到走入房中，嘴巴便一刻不停，声色并茂地说了一大堆的话。
　　佳瑶抓住她停息的空子，道：“明日，你带着这张字据去诸葛家走一躺。”
　　“诸葛家？”凤栖睁大了一下眼，“蜀地最大的钱庄诸葛家么？出了名的吝啬鬼？”
　　佳瑶点点头。
　　“不去，那个地方比蜀商会还可怕。” 凤栖断然拒绝，“那个诸葛家从老爹到管家无一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从上次到今天为止，我都快把他家的门槛给踩破了，结果连一分钱都没讨到。想我凤栖自出江湖以来一直以‘口齿伶俐，债无不能讨回’闻名，这次竟败到那么一个狗眼看人低的管家手中。今天，他竟然二话不说就我轰了出来。枉我昨晚一夜没睡，想出千百种讨债的办法、要钱的话，结果全部都派不上用场，我一世英名就此毁于旦夕。”
　　“那个梧苏确实是……从小到大，我没少在他手上吃苦头。”远均有些尴尬地挠挠脸，道。
　　“闭嘴！”凤栖对他吼道，“负债的人，没有发言权。那个人，最好别栽到我的手里。一旦栽到我手上，呵呵……”凤栖很跪异地笑起来，笑得远均心里直发毛。
　　“凤栖。”佳瑶朝她勾勾手指，凤栖凑过耳来，佳瑶悄语说了几句，凤栖听了似乎很高兴，接过佳瑶手中的字据，乐滋滋地走了。
　　“你对她，说什么了？她刚才边听边看我，笑得很奸诈。”远均边道，边对桌上的点心进行扫荡。
　　“只是教她一个从你父亲身上讨钱的方法。”佳瑶淡然道。
　　“要我老爹拿钱出来……”他苦笑一下，“难！”
　　“我叫他拿钱来赎人。”佳瑶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
　　“什么？”他不由一惊。
　　佳瑶很清楚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要我老爹来赎人？那个人，不会是我吧？”他不确定地指指自己问。
　　佳瑶点点头：“我问他要了五百两。”
　　“我只值五百两么？在你眼里。”他似乎受了打击。
　　“不。”佳瑶答。
　　他闻言似是高兴了一下。
　　“如果你父亲不肯出钱赎你的话，你就一文不值。”佳瑶接下来的这句话，让他狠狠噎了一下。
　　“水……水……”他边咳，边喊。
　　佳瑶看了他一眼，很从容的倒了一杯水给他。
　　他接过手，一饮而尽，似又觉得不过瘾，又连喝了两杯，才压住了咳嗽。
　　“我说，你，这叫谋害卿夫。”他很无奈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脸，道。
　　“我说过的，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你的银子。”佳瑶道。
　　“难道，你就不能不那么在乎银子而和我在一起么？”他很认真地看着她问。
　　“不能。”佳瑶答得很快。
　　“你跟我在一起，不也是因我会做菜吗？”
　　她和他之间从不存在着那所谓的爱情，所以他那样认真地问她的时候，她觉得奇怪。
　　他想了想，目光澄清地看着她：“我从不觉得你做的饭菜好吃，真的。”
　　“你想说，我做的菜不好吃？还是想说，不是因为想吃我煮的东西才要跟我一起的？”她问。
　　“我是因为想要跟你在一起，才向你提亲的。”他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很认真地想跟你在一起。”
　　“为了什么？”她极冷静地问。
　　“为了什么……”他不解地重复她的话。
　　“想要做什么，或者会去做什么，总是有原因的。”她仍是很冷静地说。
　　他很认真地回想一下，道：“非要套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填饱肚子的人。”
　　“你出钱，然后我给你食物。”她看着她，面无表情，理所当然。
　　“老爹是个很小气的人呢！每顿要煮多少米都必须量好，才从他手里拿出。我亲眼看过他量米的样子，真的是连多出一粒米也会被他再拿回去。每天只能吃很稀很稀的稀饭，根本填不饱肚子，从小便在饥饿里长大。所以我发誓总有一天，每天都要吃的饱饱的。那天，我终于忍受不了了，偷了老爹很多银子跑了出来。结果，在荒郊野外迷了路。若不是遇上了你，我估计不是被冻死、饿死，也会被野狼咬死。所以，佳瑶是救过我命的人。想跟你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
　　那天？
　　那个下雪的夜晚，天很冷。她从大雪山出来，回朱泫楼的途中。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对于像她这样常年奔走于各地的人而言，早已习以常。
　　那天，接了命令去确认“残云”的情况。很少人知道，她其实是“魅门”的剑鞘——那个为保护剑而存在的剑鞘。
　　“残云”并不是她所保护过的第一把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二把。
　　第一把剑的名字叫——璧镂……
　　那，也是它主人的名字。
　　她不知“璧镂”是因自己的这个名字才想拥有“璧镂”这把剑，还是因为“璧镂”这把剑而叫了“璧镂”这个名字。
　　但她确实是与璧镂相处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对，相当长相当有默契的一段时间。
　　后来，璧镂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如残云一样。
　　不管是谁，到了最后都会离开。无论以怎样的方式，或早或迟，都会离去。彼此都只是彼此的过客，然后剩下一个人继续前行。
　　谁也不会例外。
　　或许接下来还会有第三把剑，第四把，但不管怎样，都改变不了她是剑鞘的事实。
　　她是为了保护剑而存在的，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可笑的。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救你，”佳瑶走到窗前，低声道。
　　“但是，你已经答应要跟我在一起了。”远均眉目一弯，“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给你那些你想要的。”
　　“那就给我钱。除了钱，我什么都不想要。”佳瑶慢慢抬起眼。
　　“你真的很喜欢钱。”远均道。
　　“喜欢？”佳瑶平静的目光闪过一丝丝波动，“只是不讨厌罢了。”
　　“我可以给你钱。”
　　“因为你父亲有钱？”
　　“老爹才不会给我钱。”他抱着胸，暗暗翻了个白眼。
　　“是那样的话，我好像不应该答应和你在一起。”佳瑶沉吟了一下，“我一直看中的是你父亲的那个金库。”
　　“总有一天，我也会拥有那样一个金库，不，比那个还大的。”他无比自信道。
　　她有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不是适合守财的人。”
　　“我只会花钱，会花钱的人也会赚钱，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他仍是那样自信满满。
　　奇怪的人，像个自信十足的傻瓜。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脸。
　　在认识的第二天，这个人就跑到她面前，带着一直以来的自信的表情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答道：“嗯。”
　　不问原因，轻易地答应了。
　　因为他是诸葛远均，他的父亲是巴蜀首富，她想要那些钱。
　　现在想想，当初答应得那么爽快，还是有别的原因在吧？
　　她并不讨厌这个人。当然仅仅是不讨厌。
　　她谁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因为，什么也抓不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突然说：“失去的月亮的时候，是赎罪的时刻。”
　　“现在在下雨，当然没有月亮。”他答。
　　“月光是银色的吧？”她张开五指放在眼前。
　　没有月亮，那温柔的银辉再没出现过。那个并不讨厌的颜色，在失去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望着她，是那样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从认识这个女子的那天起，她一直就是这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曾改变，说话也是从来都不带任何表情的。
　　可是，正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悲伤。像人偶一样地活着的女子，让他觉得在很多时候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具下，内心其实是在哭泣着的啊！
　　“悲伤的时候只要笑，悲伤的感情就会缓和。”他低声道。
　　“悲伤？笑？”她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我不悲伤，也不会笑。”
　　“怎么会？是人的话，总是会悲伤会笑的。笑，懂吗？”他说着便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
　　她看了他好一会，面无表情与他对视，然后听到他轻叹一声：“原来如此，笑不出来吗？”最后一字“吗”，他说得极轻，与那轻轻的叹息几乎化为一体，无法辨清。
　　她仍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隐隐透出一丝丝悲伤。
　　他想了想，突然道：“我想到一个方法。”
　　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未及反应过来，已被他拉着走。
　　她挣扎着，想把手抽回。
　　不喜欢被他这样拉着手——他的手有些暖，而她的手向来都是冰凉的。所以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对不对？
　　“我想到让你笑的办法，你跟我来。”他朝她微微一笑，自信十足，像个，傻瓜。
　　莫名地，她跟着他的脚步。
　　“看！”他将她按坐在椅子上。
　　“镜子？”她目中泛着一分疑惑。
　　“对，你要好好地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笑容。”他带着丝兴奋道，仿佛是挖掘到什么宝藏，此刻正要将宝物从箱中取出，那样的欣喜与期待。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个他可以轻而易举做出的表情，她一直都没能做到，且从没有意识到要去做到。
　　她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接近自己，心里莫名地有种不安，身子不由向后倾。
　　“别动，就一下。”他道。
　　然后，她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按住自己的嘴角时，动作微微向上扬。
　　“看呢，你这不是笑了吗？”他带着些许兴奋道。
　　她看着镜中人，嘴角微微向上扬——被一根手指撑着。
　　那是叫“笑”的一种表情吗？
　　她觉得有些怪异，但并不讨厌。
　　“我说……”他的脸映在同一面镜子上。
　　“嗯？”
　　“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他用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撑起一个同样的微笑，“跟我一样。”
　　她转过头，望着他，带着那样的“笑容”。
　　“跟我在一起，然后我给你‘笑容’。”他道，声音清澈，底韵认真。
　　她慢慢地抬起眼，定定地回视着他那含笑的眼。
　　这个人，是凭什么笑得这么可恶？
　　“嗯。”她点点头，面无表情。
　　明明不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一点都不喜欢啊！
　　“别太逞强了。”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