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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模糊的真相 后知后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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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的罗尔罗培想不明白。
他对于自己的家,无所定居但同甘共苦的家,始终存有疑惑。在他从文学书籍中习得不为“常识”的事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家族,理应是由存在血缘关系的人组成的?增长的知识使思考成为一种受冲击的痛苦。
出身各异。
年龄也不一。
没有血缘关系。
甚至并非同一种族。
但还是依靠并相互支撑着活下去。
现在,可怕的事,从外部渗入内里。不曾见过的人,亚人,来到这边并谈论严峻的事,愈发变多。外人的眼光审视着家族,着重好奇他模糊不清的身世,他自然为自身的不同寻常感到恐惧。家族中的所有人都在激烈地争吵,为此,也似乎因为佩特黎——那个并不大罗尔多少岁的哥哥,他一直都尽他所能地抚养罗尔罗培,但他有时会对罗尔短暂显露出嫌恶之情。罗尔却并不认为这出于恶意,这反倒和母亲,不,要求他称自己为“父亲”的韦德梅尔杰的反应相似——她有时会躲避罗尔。
看来剧变的一切起因,确实是在于佩特黎了。
“佩特黎大人……”罗尔罗培怯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佩特黎转身——只见罗尔那忧心忡忡的表情,他继续追问:
“请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罗尔罗培看起来有些慌张,“家族到底是什么?我好像…生来异于常人。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佩特黎紧锁眉头,但似乎并不是没有料到的样子:家族的所有人都在努力掩盖罗尔出生的真相,在抚养他们的修女离世后,罗尔就在为自己与韦德梅尔杰的联系困惑。佩特黎再三犹豫后,决定告诉他一切:
“……我曾经认识过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之中名叫韦德的男孩,坚称自己是哥哥。
而另一个叫梅尔杰的女孩,则坚称自己是姐姐。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要承担起保护对方的责任。
两个人对我都很好,把我视作他们共同的弟弟。
直到那段不幸的日子降临……啊……无论多久我都无法忘记,韦德梅尔杰也一定如此……她失去了理智,变成巨兽后吃掉了韦德……!此后她告诉我,她要代替着韦德活下去。但她……!”佩特黎的面孔变得狰狞而疯狂,他因回忆起痛苦而全身剧颤着。
他对着一旁的树来了一记重锤,黑色冰冷的十指抓挠着树皮,暴怒几乎要瞬起,又被强压下,他不断以自残的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撕心裂肺地叫道:
“这不是你的错!我明明比谁都清楚!!你只是被生下来了而已!!
但只要一想到——!
你就是梅尔杰遭受不幸的产物啊!!一想到这个!我就无比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留下你!!我无法忘记那些杂种对韦德和梅尔杰做了什么!!你的存在就是过去那段日子的证明!你这个仇人的杂种!!”
竭力粗重的呼吸,愤恨充血的双眼。痛苦挣扎的佩特黎,惶恐受惊的罗尔罗培。
“……只要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些痛苦的日子……梅尔杰也一定如此,她有时也无法面对你……我不明白…我不理解。明明那个时候让我杀了你就好……!
她到底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她根本不该在那种年纪……!
……梅尔杰生下你的时候,只有12岁。”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咬牙切齿又悲痛欲绝的。
随即一切都好像死了一样。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罗尔罗培深吸一口气惊恐地惨叫起来。他彻底崩溃了,痛苦地哭着,狼狈地跑走了。
佩特黎腿一软,倚倒在树脚下,全身失力,绝望地望着天空。
罗尔罗培放声痛哭着,身旁的树影模糊的向后倒去消失。顾不上磕撞,也没有目的,只是无以宣泄这份痛苦。
他早就注意到“父亲”,韦德梅尔杰,有时会难以面对他,有时则会私下啜泣。
他想知道爱着自己的人,自己爱着的人,为何痛苦。
然而自己的诞生的真相,正是那人痛苦的根源。
“你就是梅尔杰遭受不幸的产物啊!!”佩特黎的声音不断在脑内闪回。罗尔罗培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剧烈至几乎要挤断他的肋骨,过度悲痛得胃痛恶心起来。他的体质本就不好,受到如此巨大的打击,只是痛不欲生。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鲜血和呕吐物上翻的恶心使他头昏脑涨,意识不清地呕吐后,紧接着他昏死过去。
罗尔罗培在昏迷中陷入了一场噩梦。
他看到了失去理智、兽化成狰狞巨兽的梅尔杰,张开血盆大口逐渐迫近他——
就像她的双胞胎兄弟,韦德,被吃掉时一样……
他无比恐惧,哭叫着想要找到自己的小兔子玩偶。他感受到那柔软、温暖的触感,紧接着是焦急的呼唤声。
他睁开双眼,在失焦中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只形似兔子、却又有着长尾和曲角、长着芽孢的灰色小动物,应该是奇美拉,它正不安地用前爪触碰自己。
“你还好吗?”它推推罗尔罗培,“我见到你昏倒在自己吐的血里!我用了治疗魔法,你现在还好吗?”
它又问:“你怎么了?……在梦里也哭得好厉害。”
罗尔罗培不想回答,他爬起身,只是把眼前的这个小家伙紧紧抱在怀里,蹭了蹭,随后又大哭起来。他悲痛的哭嚎回响在澄澈透亮的结晶洞窟中。那只小生物茫然又焦急,同情地抚摸着他的脑袋,安慰他:
“……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它担忧地问道。
“我的诞生是不受祝福的!我正是她痛苦的根源!只要一看到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活着呢?!我从不想恨自己被生下来啊!!可正因为我才让你想起最痛苦的事情啊!!”逻辑混乱、对象不分的话语只是用于宣泄,即便毫无作用。罗尔罗培用残存的理智组织出这些话,还有那残忍的真相:
“为什么你留下了我!明明我只会让你痛苦啊!”
那只小生物焦躁不安又毫无头绪,它还是尽力而为,通过罗尔泣不成声的只言片语,理清了一点事情的来龙去脉。经过一段艰难的时间,罗尔的情绪终于缓解了一点,他疲惫而无力的问它:
“……告诉我……你是受着父母的祝福,还有期盼诞生的吗?”他看着怀里那个不知所措小生物,对方看着他肿胀的泪眼,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没有记忆……但我知道,我是受着祝福而诞生的。”
“……真好啊。”罗尔罗培心碎地说道。
“……但你的母亲很爱你,不是吗?”
“可我的诞生就是她痛苦的根源!……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恨自己为什么活着!”
“你没有罪过!你只是被生下来了而已!
即便她为此痛苦,她也不愿怪罪你!她依旧选择爱你!她也很清楚!因为你是没有错的,你是值得的!”
“可是,可是……!!”
“你值得她依靠,值得她为此面对过去的痛苦继续活下去!哪怕是为了你!
无论她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向你寄托了什么,她都希望你有自己的人生!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错!
就算你想为此责怪自己……你也只是在让爱你的人担心难过罢了。”
罗尔罗培大脑一片空白,是过度应激后的无能为力。他不能自已,在意识涣散、灵魂出窍一段时间后,他终于冷静一点了。忽而发觉到现处之地的奇观,洞窟内闪闪发光的结晶,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这里是哪?”他问道。
“我的家。可我几乎没有任何过往的记忆。”那只小生物扒上他的肩头,窝在他的脖颈处。
它向罗尔介绍起自己:“在我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我一定是失忆了。我并不是自诞生便是如此,我可以跟你沟通,可以使用魔法……但我并没有学习这些的记忆。”它如此说道,“你还有爱着你的人……而我一无所有。”
“那,你要怎么办呢?”罗尔罗培把它从肩头上捧到眼前看着,他眼中只有茫然的同情与悲伤。
“我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我想我需要你的帮助。”它突然高兴起来,“就这么说好了!我是你的好朋友!”
“你要帮我一起找回记忆!”它黏腻着罗尔罗培。
“等等……这也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没有名字!”“……那就叫‘灰’吧……”
灰为新朋友感到高兴,也为他没有注意到它的擅自主张高兴:它读取了他的梦境,这似乎是它与生俱来的能力。
为了哄他,它努力化形成了兔子的模样,原本的样貌?舍弃掉吧,它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真面目了。
梦境中的不幸之人,两个人,破碎地叠加在一起。
“你居然告诉了他真相?!”茨卡双手扯着佩特黎的领子,他几乎陷入了过去的疯狂中,“那个孩子根本承受不了这一切啊!!就连我们都承受不了,何况是他!!”
“……是他来问我的。”佩特黎已经失了神,“与其让他就这么一无所知……”“只要没有人告诉他……!你让他面对这些痛苦对他有什么好处!!”茨卡歇斯底里地叫道。
“天哪…天哪……”韦德梅尔杰听说了状况,几乎要晕倒在斯芬尼亚的怀里,随后小声啜泣起来。斯芬尼亚神色凝重,难过,又习以为常。
“罗尔罗培的身体这么脆弱,你怎么可以……!”杰米拥扶着韦德梅尔杰,带着一身的眼睛埋怨地看向佩特黎。
“现在他不见了!也不知道去哪了!你要怎么承担责任!他若是为此出什么事了,韦德梅尔杰又要怎么办!!”茨卡气得毛发直立,他的眼睛完全变成兽瞳,散发出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息。
“……你杀了我吧。我也不想活了……”佩特黎有气无力地吐出这句话,泪光从他眼角划过。茨卡瞬间失了神,松开手,佩特黎摔坐在地上。茨卡则向后踉跄一下,他小声开了口:
“……你和我一起去找他。你必须得向他道歉,还有梅尔杰。”然后他拖上了佩特黎,在森林里嗅着罗尔罗培的踪迹。
“有血味…是他的!”茨卡叫道,“千万别出事啊!孩子……”
佩特黎始终沉默不语。
“罗尔罗培!”茨卡找到他了,佩特黎才有了反应,急忙追上去。
“你还好吗?哪里受伤了……怎么可以到处乱跑呢……”茨卡不住关切地问着他,片刻后,当他试图搂住罗尔罗培时,才注意到罗尔罗培肩上那只奇怪的小生物。
“……我没事。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们担心。”罗尔罗培双手拉着茨卡的兽爪,对于二人打量灰的目光,需要他的解释,“……我吐了之后昏过去了。是它帮了我。”
“这是什么东西?”茨卡问道。
“小兔子。我给它起名叫灰。”
“…这绝对不是兔子。”佩特黎有些警惕地打量着它。
“我是罗尔罗培的小兔子朋友!”灰说道。
“我们回去吧。你‘父亲’很担心你,都怪佩特黎……”茨卡看向佩特黎。
“对不起…对不起……罗尔罗培……”佩特黎整个人精神恍惚。
“不……求求你不要这么说……我知道的,”罗尔罗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佩特黎,“比起我…你更关心我的母亲。你是他们……共同的弟弟。”
佩特黎愣住了,他扭过头去,抽噎着说:
“对不起……”
“走吧。”三人只是狼狈地走回去。
回去时已经是傍晚了,橙紫色的晚霞渐出在地平线,残日的昏光逐渐从一切之上褪去。
斯芬尼亚看到他们了,看样子平安无事。叫了一声坐在一旁的韦德梅尔杰,她站不起身,他们便急着赶回她身边。
罗尔罗培终于回到了韦德梅尔杰跟前,还没等她开口,他便突然两腿一软跪在地上,抱住韦德梅尔杰的双膝,哭喊道:
“妈妈!”
韦德梅尔杰忍不住痛哭起来,她紧紧抱住罗尔罗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