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主待辞》终日忘

32、睡吧 都是假的

　　他可不是要去做什么趁人不备之类的小人之事，就是，看看，关与月的被子有无盖好，他有无失眠。
　　一想到关与月，就好像对他的感应增强了似的，林江吟站在客厅便能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远远地就放轻了脚步，想象关与月熟睡的样子。
　　林江吟来到门前，恍惚了一瞬。
　　他是关与月前世的一柄剑，这辈子不能离开他，也不能让他离开自己。
　　这个坚定的念头猛不丁地冒出，把林江吟惊了一跳。
　　很危险的想法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简陋的卧室也有一扇窗，厚重的卡其色旧窗帘没来得及更换，遮挡了过半洒入室内的皎洁月光。
　　“不、不……”几声轻吟在安静的房间里尤为明显，一下就吸引了擅入之人的注意。
　　“没有……不是……”
　　林江吟来到关与月的床前，借着物体散射的微光打量他。
　　人侧躺着，一如既往的缺少安全感的睡姿。被子几乎蒙住了整个头，仅露出稍长的头发，发丝和被子表面都在微弱地颤着。
　　“不……”关与月发出的尾音听起来就像深陷陷阱含着极大痛楚的猎物呻吟，令林江吟听着十分不好受。
　　他低声叫了几遍关与月的名字，对方依旧在喃喃呓语。
　　在做噩梦？难得睡着了却是在做噩梦啊……
　　根据林江吟多年做噩梦的丰富经验，这时应该把人叫醒，然后给予安慰，告诉他都是假的。
　　仿佛如一只弱小可怜的幼兽蜷缩着身体，林江吟莫名地想，这个人只能由自己来保护，他就该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
　　不对，这又是什么有伤风化的危险发言！
　　这种有人在控制自己心绪的预感越来越强了。
　　暂先不去纠结，林江吟伸手隔着被子去摇晃关与月，鬼使神差地唤了句：“阿月，醒醒。”
　　阿月？？
　　……就是被控制了。
　　“阿月，快醒醒。”
　　话音刚落，长睫掀开，关与月猛地睁开了眼，一双总是水盈盈的眸子这时像结了冰一般发冷。
　　林江吟开口：“你还……”
　　“不要碰我！”关与月大喝一声，周围突然产生大量的细长冰锥，呈中心散开的方式密集地射了出去。
　　画面就如烟花炸开了那般，因为冰锥还闪着蓝幽幽的微光。
　　“你走！”再一喝就带上了哭腔。
　　林江吟下意识抬手挡住面部和咽喉这两个脆弱部位，同时被动地制造出了一小块高温屏障，但他知道这对于关与月的猛烈攻击而言起不到什么作用。
　　昏暗中，来不及惊叹他的能力竟已经达到如此地步，心里做好被扎中的准备，闭上了眼睛。
　　想起在医务室、在秘密基地那两次，明明关与月一醒来就扑向并毫不犹豫地抱紧了自己。
　　让我走？为什么不抱我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穿过高温屏障的冰锥被轻易化解，砸在身上的则是碎成了片片冰晶，纷飞而落。
　　“你走啊……”
　　以为至少会疼个几下，结果看起来唬人的冰锥跟冰沙似的脆弱，就像此刻奶凶无比却躲在被子里不敢露脸的关与月。
　　碎冰零零散散地落在床铺与地板上，好似把房间的温度降了下来。
　　林江吟：“你还好……”
　　“好痛。”
　　你还好吗？被打断的话再次没有说完，关与月便又呢喃了一声，两人的话音重叠在一起。
　　林江吟怔住，久久不知所措，因为接下来是他一连串带着细弱呜咽的喃哭。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
　　“痛……”
　　林江吟很快回过神，想先把可能会打湿关与月被子的碎冰扫下床，但对方不肯掀开被子，用手去一块块拿又容易化掉。
　　“小心伤口。”他只得提醒，随后立刻想起关与月的烧伤，以为是伤口在疼，打算去客厅拿药，但又担心他的状态。
　　“没事了，没事了。”林江吟单膝伏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离对方近一些，温和地重复道：“没事了。”
　　思及方才经历的前世之梦，他若有所悟地补充了句：“我是林江吟，没事了。”
　　关与月的呜咽声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了略急的起伏呼吸。
　　“对不起。”他终于稍稍地冷静下来，学着林江吟说：“没事了。”
　　“嗯。”林江吟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不敢擅自掀开关与月的被子，“都是假的。”
　　他就是这样克己的一个人，在关与月没有完全地给出允许与信任之前，他的一切都做得小心翼翼。
　　“都是假的。”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暗示自己。
　　关与月没有再回话，气氛一时沉静下来。
　　林江吟去客厅取来药膏，轻轻地伏在了刚刚的那个位置，没有选择坐在床边这个自然但有可能令关与月感到不适的动作。
　　什么样的噩梦会让人这般惊魂不定而充满攻击性？林江吟隐约猜测，也许、大概，与他们的前世有关。
　　似乎是自己犯下的错啊，殊不知还牵连到了他。
　　“关与月。”林江吟倏然出声，没有去多问其他的，“被子湿了，不能再睡了。”
　　床上这人却往深处缩了缩，答话闷闷地传出来：“可你没别的被子了。”
　　怎么听起来关与月还觉得委屈？林江吟回答道：“我把我的被子抱过来，很干净，只睡了几次。”
　　“不用。”这人说。
　　“你受了伤，万一感冒了怎么办？这张被子表面一层都湿了。”
　　关与月没回应。
　　“听话，我很担心。”暧昧的话术借由林江吟清淡的语气说出来，反而显得真诚，“我其实只是想，看看你。”
　　今晚来到他房里最初的目的，看看关与月。
　　“我不是别的什么人，我只是一个幸运地成为了你同桌的转学生。”林江吟说。
　　被子里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可以让我看看你吗？”
　　……
　　许久，关与月才“嗯”了声。
　　默默地松了口气，林江吟轻轻掀开大半张被子，在看清对方的模样后心脏疼了疼。
　　头发当然是乱糟糟的，但在微光中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清秀的脸庞曲线仿若经过精雕细琢，像古希腊传说中出逃的美少年。
　　眉梢在凌乱刘海的遮盖下若隐若现，好看的桃花眼下方被长长的睫毛打上根根阴影，眼眶殷红得仿佛抹上了石榴汁，眸子里水雾雾的，像被泉水浸透一般，却没有泪流下。
　　没有眼泪，脸颊侧是干燥的，林江吟倒希望关与月能哭一哭，哭出来会好受点。
　　“都是假的吗？”被窝里的人嗓音又哑又软。
　　“假的。”林江吟的心弦被狠狠地撩了一下，忍不住补了句：“只有我是真的。”
　　关与月轻笑，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身后的那团光。
　　“起来，换被子。”林江吟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坦然回答，“其实我有点不想睡了。”
　　“你不困了吗？” 非常疑问的语气。
　　“不是很困了。但明天没有一节水课，还有英语连堂。”
　　“哎呀。”关与月抱着被子做苦恼状，“不要提醒我。”
　　林江吟笑了笑，揪住被子说：“湿了，撒手，我换掉。”
　　关与月歪歪头，慢慢地松了手：“那你和我一起睡吧。”
　　“嗯？”他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轻快地把两张被子更换了位置，便站在床边握着药膏盯着关与月的手臂。
　　“伤不痛。”关与月说，并掀开了一旁的被子，“你和一起睡吧，就当陪陪我。”
　　“可以吗？”
　　“当然！反正我也看不见呀……”
　　林江吟淡淡道：“那我还是需要检查一下你的伤口，看看纱布有没有松开。”
　　“好吧。”
　　两人一来二去就脱离了之前的那些情绪，而且也心照不宣地略过某些事，关于那柄剑什么的。
　　毕竟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对吧？
　　“……没什么事的，不用看这么仔细。”关与月盘腿坐在床上，感觉到自己受伤的手臂被人仔细小心地捧着，心内泛起汩汩暖流。
　　“你又不让我开灯，当然要看得久一些。”一句话把若有若无的气氛给搅散了。
　　“那你看。”
　　林江吟继续看。
　　看了半天。
　　“……看好了吗？”关与月垂下眼眸，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开口问，对方就会看到地天荒地老。
　　林江吟“嗯”一声，轻轻放下了他的手，“睡吧，不睡的话明天上课要犯困了。”
　　不等关与月说什么，林江吟就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躺了下去，并帮他盖好了新的被子。
　　耳旁传来窸窸窣窣的离开的声音，关与月察觉到林江吟要走，连忙一阵乱摸地抓住了他。
　　“不是说陪我睡觉吗？”
　　被抓住的人愣了愣，然后发出了一声浅笑，“我去拿枕头，床上只有一个。”
　　“哦。”关与月乖乖放手，“又不是没睡过一个枕头。”
　　“这次不一样，压到你了怎么办？”
　　“伤口吗？睡另外一边嘛。再说你上次挺老实的……”
　　待两人整整齐齐地在床上躺好，离天亮就剩三个小时了。
　　“关与月。”林江吟忽然正色道，“有些事情，如果我能帮到你，你一定要对我说。要是原因难以解释，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做就好。”
　　关与月静了一刻，笑：“现在就有件事，原因难以解释，希望你能帮到我。”
　　林江吟赶紧问：“是什么？”
　　“靠过来，离我近一点，牵着我的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