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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年 仙人抬头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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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
箭矢破空而来,射中某匆匆奔逃之人的左臂,那人闷哼一声,忍着痛,脚下速度不减。
秋意萧索,林内落叶纷纷,未来得及落下便又被紧追之人的步风卷得飞起。
“山主,何苦做无谓的挣扎呢?”一行人携着刀剑长弓,举着火把,胜券在握一般狞笑着对不远处的人叫喊。
身披红绫白锦袍的青年没有回应,右手紧紧握着长剑,任由左臂鲜血溢流,跌跌撞撞、不知目的地向密林深处逃着。
明月已落,参星斜横,他逃啊奔啊,就过了一整晚。
“山主您早就看不清了吧?”
“是啊是啊,乖乖受死不就好了!”
“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肯定会让您死得痛快的……”
一句又一句的挑衅与刺耳的笑声扎进青年的耳畔,激得他颤栗不已,视线模模糊糊如堕五里雾中。
“够了。”奸笑暂歇,领头追赶之人似是玩腻了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毫不留情地下达最终命令:“起阵,放箭!”
“就让不周山,在今夜易主吧——”
话音刚落,那青年周身就扬起了铺天盖日的沙石!仔细一看,每块砾石皆有一端尖利无比,齐齐对准了青年遍体鳞伤的身躯。
密集的箭雨更是不让他喘一口气,支支来势汹汹。
水属相的青年对土石奈何不得,更何况他早已透支了精神力,副作用使他甚至辨不清奸人的方向。
躲亦躲不过啊,脚下已被淤泥制住,成了活靶子。
死境当前,青年本是看淡,毕竟他无父无母,没有牵挂,且深感人存于世之无能为力。在被昔日情同手足的属下刀剑相逼时,他轻而易举地失望了。
只是他手中的剑,可惜了,跟了个倒霉主人,我死后你会落入谁手?还是与我一同葬身在污泥之下?
临江行,你哭什么?
银白长剑悲鸣不止,青年抵挡攻势之时,还要分神压住它涌动着的巨大凄愤。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撕开了一处大口,有人强行往这不求生死的空壳中塞入各种翻腾的情绪,令青年如悬丝傀儡一般挥起手中长剑,苟全性命。
“吵死了吵死了!把他持剑的那只手打断!”
长剑悲啼,剑身尝到主人的鲜血,颤抖着散发出白光。
白光裹着长剑随之跌入淤潭。
淤潭漾开一朵血色之花。
血色之花接住颓然倒下的青年。
青年用最后的气力搂住身旁剧烈抖动的长剑。
“死了!终于死了!不周山是我的了,哈哈哈……”
致命一击落下——
“不对!怎么回事?!”
对准青年心脏的横刀生生顿在半空,脚下的污泥好似沸水翻滚。
四周卷起咧咧狂风,树冠哗啦啦狂舞,鸟兽鸣嚎,霎时天地震颤。
青年目盲,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满世界的温暖灿亮。
身下绽出了炫目的足以令昼夜颠倒的光芒——
“啊!”
“啊——”惊恐的嚷叫声此起彼伏。
众人被刺得睁不开眼,白茫茫之中,存活着的人感到自己被黑血溅了通身。
待到白光消尽,他们才看清是发生了什么——
离青年倒地最近的那一批人,包括他们的头领,身首异处,死不瞑目,成了可笑的断头鬼。
淤潭泛起的阵阵涟漪很快平静下来,转而张着血红大口,衔住了天边西落的残月。
青年消失了,连带着那把该死的剑。
都是因为它,他们才失败的!
“关与月受了重伤,绝对跑不远……”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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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吟醒了,但又好像没醒。
意识迷迷糊糊,呼吸很缓很慢,身体绵软得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奇怪,林江吟想,似乎不是第一次有这种睡眠无力的感觉了。
他又想,那位青年还活着吗?他看见他受了数不清的伤,还流了好多好多血。
林江吟想翻个身,他感觉有点热,像是被谁搂了许久,浸泡在温凉的水里。
恍惚认为应该闻到什么味道的他觉得惘然,鼻腔里怎么是一股铁锈味。
[ 醒醒,快醒醒。]
动不了,让我动一动——
[ 主人有危险。]
他不是,逃走了吗?
[ 醒醒……]
谁在说话?
这时客厅应该一如死水。这个简略的栖身之所的墙上甚至没有嘀嗒作响的挂钟,仿佛时间也静止不动。
没错,静得过头,静的耳畔嗡嗡在吵,无需开口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勉力睁开一条缝去窥视世界,身侧却传来一声长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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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抬头仰望,透过摇曳的林叶缺处,望见东方既白。
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他,鲜血濡湿了他的衣袖、下摆,好在袍子是黑色的。
怀里抱着一位伤痕累累的青年,抱着他的双臂颤个不停,明明仙人自己须发未损。
“主、人……”一步吐出一个字,仙人也有咿呀学语的时刻,这是他初次化作人形。
他在回忆,主人的名字应该如何发音,他该如何呼唤主人。
「那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啦?」
「我叫关与月。」
曾经稚气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成了后来能号令天下不周山异士的潇洒青年,但此刻却躺在他的怀里奄奄一息。
“关、与、月……”
“主人。”
「既然我是在江边捡到你的,就换你作‘临江行’吧。」
「剑来!」
“剑,剑在。”
剑该怎么办?话本里都是诓骗人的,什么灵物修炼化仙就能拥有无上法力,起死回生云云,剑怎么一窍不通!
救不了主人怎么办、救不了主人怎么办……
仙人搂紧青年,惊觉怀中之人的温度正缓缓流失,哀伤得泪如雨下。
“主人,醒,醒。”仙人的嗓音是清净纯洁的,容易让人想起表里俱澄澈的天山天池,或者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真正神明。
可他却在哭一位自己心甘情愿称作‘主人’的凡人男子,仙袍染尽污浊。
“叹——再看一次——仍旧会心疼啊——”天穹传来毫无二致的泠泠声音。
抱着青年的林江吟仰头寻找话音来处,但只见得一轮残月。
“你知道吗?当时我忧伤得想把主人流出的血液尽数咽下——”
“阿月啊,那是我的阿月,我一定要救活他,再把害他的人一个个赶尽杀绝——”
“我发誓,再也不离开主人,亦不让主人离开我——”
“生生——世世——”
周围的景象如云雾散,林江吟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恢宏森严的寺庙之前,手里端着半个盛满水的葫芦瓢。
阿月说他想喝水。
他端着葫芦瓢快步到关与月的藏身之处,意外看见门被人撞开了。
他慌慌张张地冲进去,看见几名光头僧人手持棍棒指着气息奄奄的关与月。
关与月身旁还摆着林江吟为他点燃的烛台,因为他怕黑。
见此情景,剑灵大怒,出离的恨意猛地充斥胸腔,令周遭骤然燃起烈火!
烈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像只掀天揭地的野兽,誓要荡平此地,将所有伤害主人的人挫骨扬灰。
火光汹涌冲天,仿佛与东方的日出朝霞相连接。
“醒,醒。”
“都醒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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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吟猝然睁开眼,像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一般,贪婪地朝虚空汲取了一大口空气。
又做梦,他在昏昏沉沉地醒来之后竟又做了一个梦。
“关与月?阿月?”
“主人……?”他呢喃。
他真的醒了吗?怎么觉得自己跟自己对话这件事也很奇异呢?
“是谁?”
不过,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青年倒地之时生出的锥心悲痛,抱着青年时手臂的颤抖感觉,青年伤口流下的毫无温度的血,还有那热烈的火光……皆不虚幻,真切无比。
要说他是在睡觉的时候被外星人抓走了、穿越了,或者是被催眠了,他都不一定会反驳。
但这一切……其实更像是……他有一个前世。
梦里的,不,前世的那人,林江吟一直以来都不清楚他是谁,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遇见他,认识他。
可现在……
他想忘也忘不掉了,以前那些模糊的梦境记忆刹那变得清晰,“我前世是一柄叫‘临江行’的剑,主人还是关与月”这个设定莫名其妙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但是又如何呢?
身体依然是有点儿无力,所以并没产生该有的震惊或不知所措的情绪,就好像许久之前便已知晓抑或接受了一般。
明天还要上课呢……
林江吟想看看桌上闹钟显示的时间,一动,才反应过来自己半个身子超出了沙发的边缘,重心摇摇欲坠。
他想往沙发靠背的方向挪一挪,谁知腰部刚一用力,人就水灵灵地失去支撑滑了下去。
“咚”的一声,不知是哪块骨头先着了地,痛倒是不至于,就是声音稍微响了些。
地板冰冰凉的,像夏夜的气温。林江吟一手扶着茶几一手撑着沙发想起身,结果左手碰倒了搁在茶几边的玻璃杯。
玻璃杯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咕噜噜地滚下,掉在了林江吟怀里。
还好杯子里的水喝完了,不然裤子得湿。
玻璃杯内壁残留有一点点干掉的白色颗粒末,基本不会引起某人的注意,即使开着灯。
林江吟晃了晃发晕的头,捞起被子放在沙发上,站起来打算去倒口水喝。
没开灯,但并不是看不清。借由窗外月光或是不知哪里散发来的白炽灯,家具的轮廓影子历历可见。
几步路喝完水回来,稀奇地没有了睡意,他走到窗边借光瞧了眼小闹钟,凌晨两点半。
窗户是拉开的,没什么风,空气中有股湿湿凉凉的气息。
林江吟返回沙发旁,忽然想去看看关与月。
他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