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齐光 ...
-
瞧着秦王脑袋上还不住往下滴血的伤口,李悬黎道:“阿耶,可要叫内侍请太医来为四皇兄瞧瞧?”她倒不是可怜或好心,只是总要表些态度。
垂拱帝冷淡眸里没有丝毫恻隐,淡声吩咐:“让人把老四抬回秦王府去。”他眯了眯眼,是近乎冷酷的漠然,“派金吾卫在府外驻守,无朕旨意,府内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外出,如有违者,视为抗旨不尊,直接处置即可。”
秦王无声无响地被几个内侍抬出去。
而垂拱帝目光已落在战战兢兢,脸上几乎没有丝毫血色的林侍郎身上,他道,“林信贪赃渎职,诸事应奏而不奏,免去工部侍郎职,羁押入大理狱中,听候发落。”
没理槁木死灰般的林侍郎,侧眸看了眼黎尚书与楚侍郎,垂拱帝面色分外平静,语调也放得很是轻缓,却叫人悚然一惊,“今日事未有了结前,朕不想在外头听见任何风言风语。”
黎尚书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臣遵旨。”楚侍郎亦跟随黎尚书叩首。
张陆也被人带下去,好让他将事情交待清楚,看看其中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万岁殿里只剩下了李悬黎同垂拱帝这对父女,以及周遭伺候如泥胎木塑般低眉敛目的宫侍。
看着俏生生从容立在身侧的李悬黎,她雪白鲜艳的脸上笑意盈盈的,注意到垂拱帝的目光以后,李悬黎更是眉眼弯弯有些得意的明媚模样,隐约露出细细白牙,灵秀非常,惹得垂拱帝竟也是笑了起来。
垂拱帝问道:“明月珠,欢喜吗?”他语气里带着些无奈的姑息放任意思,浑然似个对爱女毫无办法的慈父颜色。
李悬黎分外无辜地眨了眨眼,细声细气地说道:“欢喜,阿耶不欢喜吗?”
“过来些,你站得太远,阿耶简直是要瞧不清你了。”垂拱帝冲着李悬黎招了招手,好像是在逗弄什么小猫小狗。
看着李悬黎坐在罗汉榻的脚踏上,仰着张如鲜花般清丽脸蛋,一副很是温驯乖顺的模样,垂拱帝不禁想起,李悬黎年幼时也总爱似这般坐在紫宸殿里。
在那些流水样逝去的年华里,垂拱帝曾经手把手教导李悬黎如何瞧那些朝政奏折,如何从那些阿谀奉承的辞令中寻得真正有用的,紧要的消息,又该如何分辨那些阶下恭恭敬敬好似生了同张面孔的臣下。
李悬黎常常一点就通,垂拱帝自觉李悬黎是承继了自己少年时的七窍玲珑,所以这聪敏的爱女惯来叫垂拱帝有几分得意与骄傲。
只是聪明孩子常常心思多,难掌控。
垂拱帝语带微微叹息,“你四皇兄犯下如此罪过,叫朕怎么能欢喜得起来呢?”
李悬黎望着垂拱帝,嘴角微微翘起,柔声笑:“可是因为发现及时,所以叫四皇兄没能酿下更大的罪过,这自然件该欢喜的好事。”
“阿耶,你想想若是这件事没被发现,那四皇兄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呢。”李悬黎微微歪头,笑吟吟地看着垂拱帝,她耳上坠着的明珠珰轻盈微晃,流光溢彩的,“您说,咱们该不该欢喜?”
垂拱帝笑意更深,他温声:“你四皇兄不成器。”垂拱帝阖了阖眸,“朕本以为他虽愚钝,可没想到他竟能蠢笨到这样胆大包天地步,让朕万分失望。”
“还好有朕的明月珠在。”垂拱帝眼神里头尽是慈爱的笑意,他伸手抚着李悬黎脸颊,“明月珠,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莫要叫阿耶失望。”
垂拱帝指上那枚通透非常的羊脂白玉扳指熠出灼灼光彩,李悬黎用余光一瞧,才发现那是血渍,应是垂拱帝方才打秦王巴掌时候不慎溅上的。
李悬黎眯着眼冲着垂拱帝灿烂地笑起来,她所有情绪都隐在了乌浓长睫下,李悬黎只是想起秦王从前总洋洋得意说的那句话——
“阿耶说过,他对我是寄予厚望的。”
这可真是不怎么吉利的一句话。
让李悬黎忍不住地在心中想,垂拱帝会对他的几个皇嗣说过这句好像平平无奇又好像寓意深远的话,他对悼怀太子说过吗?对豫王也说过吗?
垂拱帝自然是不知道李悬黎心里头在想些什么,他伸出拇指轻轻拭去李悬黎细白面上被玉扳指沾染的些微血色,不经意似地问:“朕听闻,明月珠近些时日同崔寂走得颇近?”
李悬黎莞尔笑道:“我前些时候同阿耶说过呀,崔左丞口口声声心悦我,要嫁给我呢。”她话里头溢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上回那丰乐楼花灯还是崔左丞代我赢来的——”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李悬黎拉着垂拱帝衣袖,笑语:“阿耶可知道崔左丞那天还闹出了个笑话呢,他不知道那花灯是阿娘要的,借着那花灯冲好生对我表了通情愫。”
“崔寂一惯聪明,可是少有这样闹笑话时候。”垂拱帝闲闲笑起,“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总是会做些可笑事的。”
李悬黎却道:“阿耶觉得崔左丞是真的心悦我吗?”她秀气地皱了皱鼻子,难道露出点可爱的活泼气,“我却觉得崔左丞同我针锋相对好几年,突然如此,指不定是想出了什么坏主意,他可有副黑心肠。”
“你呀。”垂拱帝满眼含笑,尽是纵容。
明灿灿的日光映在这位至尊至圣,至高至明的圣人身上,只是李悬黎仰眸望去,觉得她的阿耶居高临下的,面目笼在晦暗中,真好似九霄云巅上的神佛。
可是,这世上是既无神,也无佛的。
……
博陵崔氏已赫赫扬扬富贵几百年光景,如今的崔老太爷任中书令,颇受垂拱帝倚重,底下儿孙亦是任着大大小小官职,担着朝廷各处差事,可谓是满门朱紫,纨绮貂缨。
这样金章紫绶人家的府邸自然也是精妍繁丽,处处都透着无言的金贵。
作为崔氏这辈里头最最拔尖的子弟,崔寂住的院子自然也是精雕细琢的。
崔寂喜幽静,所以这院里院外皆是片高耸的幽幽翠竹,院外有溪水潺潺,却无什么鱼影,溪边植着丛丛脱俗幽兰,像是什么无欲无求隐士所居地方。
院落名是崔寂亲自题的“无名”,院里唯一有点繁华气象的是,崔寂前不久命人在白壁墙边新搭的茉莉花架,花绽得很是繁繁明丽,氤氲出一股清香气。
这在崔寂身上算是件稀奇事,但也没有人敢多问几句,毕竟崔九郎君笑面虎的冷心冷情脾性,满府是无人不知。
崔寂之父崔愈走进这无名阁时候,瞧见的就是深深竹影里,崔寂孤身坐在石桌旁,正颇悠闲自在地雕琢着手里头木材,桌上还摆着个将要成型的怪模怪样玩意儿。
崔愈有些好奇,问道:“九郎这是在做什么?”
崔寂好整以暇地笑说:“不过是随意玩乐罢了。”
这话是敷衍,但崔寂总不能告诉崔愈,这快要成形的东西叫做古登堡印刷机,它能做很多事,其中算得上的一件事,就是打破门阀士族对知识的一些垄断权。
这是崔寂准备的一件新嫁妆,崔寂觉得李悬黎一定会喜欢这件东西,至于其他人会因此如何,崔寂笑盈盈地想,关他何事呢?
这世上从来就没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圆满的事。
崔愈见崔寂不想说,也没多问,坐在崔寂对面位置,他道:“宫里头刚刚下来旨意,秦王被贬为庶人。”有悼怀太子和豫王的前车之鉴,长安城大多人这些事已有些习以为常了。
崔寂波澜不惊,从他把那些事告诉李悬黎以后,哪怕这回没闹成玻璃技术落到栗特人手里头的丑事,秦王也注定废了。
垂拱帝好不容易把地方兵权逐渐拢在自己手心,为了平衡朝中各派势力,他能纵容秦王用小恩小惠拉拢勋贵,却绝不会容忍秦王相当于偷国库去帮勋贵巩固地方兵权,这是犯了垂拱帝的大忌讳。
崔愈还在继续说着:“秦王倒了,晋王那处也可轻松些了。”晋王妃是崔氏女,崔家明面上摆出不偏不倚的态度,可私下难免偏向。
看着崔寂,崔愈试探,“近日长安城传着些有关你同齐光公主的流言,说不定会让晋王有所误会——”
崔寂气定神闲地打断了崔愈的话,“父亲不必多虑,我心里头自有打算。”他笑意悠然,“父亲莫要忘记晋王妃是大房的女儿,同我们四房到底是差着几层的。”
崔愈显然是从崔寂这短短几句话里头琢磨出颇多含义来,他双眼立即蹦出几分激动来,
崔寂瞥了眼崔愈,笑得漫不经心,他足够了解这个所谓父亲。
崔愈志大才疏,他是崔老太爷的继妻所生,对崔老太爷偏心元妻所生子女,素来有几分不甘心,等崔寂这崔家麒麟儿出头以后,崔愈更是盼望借着崔寂的青云之上,能够压下前头几房。
若世上皆是这般庸人,俗人和蠢人,该是多么无趣。
崔寂笑着摇摇头,他鼻尖嗅到墙角飘来的茉莉清香,却觉得这簇簇茉莉全然不如他香囊中那枚馥郁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