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眼泪》来自地狱

9、死圣

　　安葬完索菲亚和玛莎•塔布连，卢修斯带着安娜回到了住处。被强烈的风吹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安娜靠坐在沙发边，手里握着卢修斯送的水晶球。望着柔和的海蓝色，安娜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眼眸。眼前出现的对索菲亚和玛莎•塔布连记忆的片断，已分不清是自己的回忆，还是这水晶球的占卜。

　　从来不会有人如此真心地对自己微笑，从来不会有人送自己礼物，从来不会有人给予自己问候和祝福，从来没有人瞧得起自己过……唯独这两个女人，唯独索菲亚和玛莎•塔布连。

　　唯独只有她们将安娜视作神赐予的孩子——天使，唯独只有她们将安娜抱在自己温暖的怀里，唯独只有她们会对自己送上祝福的语言，唯独只有她们愿意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死……轻揉着自己的碎发，露出仁慈的微笑，亲吻着自己的额头，安抚着自己进入梦乡……

　　卢修斯递过一杯温热的红茶，散发着佛手柑的香味，这是安娜最喜欢的红茶。那种清淡的香气，夹带着些许的酸涩，但喝上去却又一点点的甘甜。望着面前的红茶，安娜笑了。微微的笑容，有些许忧伤，但却闪烁着光芒。

　　卢修斯怔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安娜露出这样的笑容，这般柔和真实的笑容。就连安娜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笑过。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般笑容呢？复仇还未完成、契约还未结束、魔鬼还未消除，为什么这个时候的自己却笑得出来呢？

　　是从索菲亚和玛莎•塔布连那里学来的吗？似乎还不够仁慈。是从卢修斯那里学来的吗？似乎多了几分忧伤。是发自内心流露出来的吗？似乎不合时宜。

　　安娜：我，果然是，来自地狱的冷血的孩子呢！这种时候，我竟然能够笑得出来，还是露出这般温柔的笑容。从来不曾真心露出过笑容的我，竟然在这种时刻露出了这般微笑。或许真正禽兽不如的人，是我才对……

　　卢修斯：安娜，你很温柔呢……你，是因为索菲亚和玛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解脱出来了而高兴吧？对于这样的一个世界，还不如离开的好，永远消失不见，才是最正确的选择。看够了人类的贪婪；畏惧了人类的私欲；厌恶了人类的黑暗因此选择不再存在于这个危险而黑暗的人类世界，这是她们所选择的。

　　安娜：是……这样吗？或许，现在的她们，很幸福？人生最大的幸福，到底，是什么呢？

　　卢修斯：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幸福，应该是有人能为自己完成自己的心愿吧！

　　安娜：心愿吗？我似乎离她们的心愿，越来越远了呢……

　　安娜知道，自己早就已经远离了索菲亚所期望的那个不同的未来。从跟着索菲亚离开开始，从索菲亚遇害开始，从安娜与死神立定契约开始，一切都已经变得无法挽回，一切都已经偏离了索菲亚所想象的轨迹。没有所爱的人，没有爱自己的人，没有什么幸福的不同的未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因为一切都早已远离这个目标。

　　卢修斯：那么，她们的心愿，是什么呢？

　　安娜：妈妈说过希望我能够有一个不同的未来，希望看到我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哪怕要穷苦地过一辈子，也比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受苦来的要好。然而，现在的我，根本不可能再得到谁的爱……拥有这副待罪之身的我，不可能再期望有谁可以来给我爱！

　　安娜嘴上说着这些话，可是脸上的微笑却没有消失。眼眸中柔和的海蓝色，泛着点点的光芒。在卢修斯的记忆中，死圣说过人类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目光的。那种柔和、包容、干净、无欲的目光，不属于贪婪的人类……

　　卢修斯从来不怀疑死圣说的话，过去他一直都认为死圣说的话就是定理，绝对不可能有错，也绝对不会有例外。卢修斯毫不犹豫地相信着死圣，死圣就是他唯一值得信赖的信仰。不会质疑死圣的话，不会违背死圣的命令，不会辜负死圣的期望。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安娜又算什么呢？身为人类的安娜，却拥有着所有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无欲、纯洁、坚定……这样完美的安娜，为何偏偏是饱受摧残的人类呢？卢修斯成为死神这么久，从来不奢望看到哪个人类会有所不同。早在卢修斯收取第一个人类灵魂的时候，就已经对人类的无药可救感到死心了……

　　直至索菲亚乞求卢修斯保护自己的女儿时，卢修斯都觉得不可思议。起初只是应付这个即将离去的妇女最后的心愿。谁曾想，当自己见到安娜的那一刻，事情会朝着这样未知的方向发展。望着突然出现的自己，安娜不觉得惊讶；听到自己自称是死神，安娜不觉得害怕；当自己提议要保护安娜时，安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和自己立定契约时，安娜没有任何的退缩……

　　身为人类安娜到底给了卢修斯多少意外，连卢修斯自己也数不清了。卢修斯只能清楚的记得，自己一直无法忘记的，是当时安娜一尘不变的清澈的双眸……

　　卢修斯很早以前就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让安娜不受到伤害的。卢修斯能做的，仅仅只是帮助安娜完成复仇，陪伴着安娜走的最后。但永远不可能是毫发无损地走到最后。

　　生命尽头的安娜，一定是遍体鳞伤的。从与安娜立定契约协助她复仇的那一刻开始起，卢修斯就清楚地知道。

　　正因为知道会是这样的，卢修斯才不顾及代价地以死神的身份与人类签订契约。卢修斯有些自责，如果当时只是按照索菲亚所说，与安娜立定契约保护安娜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但是自责的卢修斯并不后悔，因为她保护着安娜纯净的灵魂，与安娜立定契约虽然不能保护安娜不受到任何伤害，但至少可以保护好这纯净的灵魂不受到污染……因此，狠下心来同意安娜的自己。死神一定会付出自己必须付出代价！

　　就算知道自己也必须付出代价，可是卢修斯依旧这么做了。卢修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死神，永远都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观望着，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做。那么，自己又为何要打破常规呢？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连带着几声雷响。这样的雷声下，安娜竟然安静地睡着了。卢修斯觉得有什么向自己靠近，顿时警觉了起来，起身挡在了安娜的身前，他要确保安娜不会受到伤害。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在那一刹那，卢修斯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尖挺的鼻梁，金色的双眸，修长的睫毛，微微上扬的嘴角，及腰的银色长发，一身黑色的皇室披风，胸前挂着一枚鲜红色的十字架。这个人，正是掌管整个死神界的死圣——兰德尔•布鲁斯。

　　兰德尔：你这家伙，到底打算再过多久回来？竟然丢下手头的工作，去和一个人类的小丫头定下如此不像话的契约。

　　卢修斯：很抱歉，兰德尔大人……

　　兰德尔：你可知道，私自与人类立定契约是要付出代价的！

　　卢修斯：我知道，但是……

　　兰德尔：但是，这孩子是特别的，是吗？

　　卢修斯：兰德尔大人，这孩子，是特别的！

　　兰德尔：就算你不重复我的话，我也知道。一向安守死神本分的卢修斯•拉德克里夫竟然会这么做，这孩子当然得是不一般的才行。

　　卢修斯：正因为如此，兰德尔大人，请你让我完成我与她所立定的契约吧……

　　兰德尔：卢修斯，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不要妄想为人类做出什么贡献。他们是不会心存感激的，至今为止因为人类而消失的死神至少有几百个，然而没有一个人类愿意进行那个特别的仪式。因此，完成契约乖乖地回到我身边来，不要做出死神不能做的事情。

　　卢修斯：我知道……

　　兰德尔：你真的知道吗？我在你的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死神的气息了，那种死神专有的冷酷、漠不关心已经完全消失了。你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完全不像冰山美人的样子！虽然她的确与一般的人类有所不同，然而……

　　卢修斯：大人，我，一直都认为您说的是正确的，我一直都认为死神冷眼旁观是正确的。然而，对这个孩子，我无法放任不管，我也无法按照您说的那样去思考。我，早就已经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

　　兰德尔倒吸了一口冷气。过去的卢修斯从来不会违背自己，不会顶撞自己，更不会把自己心里所想告诉兰德尔。兰德尔看中卢修斯，然而卢修斯却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办事，兰德尔反而希望卢修斯偶尔能对自己说些心里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可是成为了死神的卢修斯似乎在第一次收取人类灵魂时，就因为人类灵魂的黑暗封闭了自己的心，他不再对任何事物抱有期望。因此死圣讨厌人类，人类的无药可救已经影响了太多的死神。

　　然而，仅仅在这个安娜的身边待了两个月的卢修斯竟然开始顶撞自己了，竟然大声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或许，这一次，真的会有所不同也说不定……

　　兰德尔：你与这孩子立定契约的时候，用来交换的是那孩子的心与灵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卢修斯：我不知道，只是直觉这么告诉我。只是希望挽留她纯洁的心灵与灵魂，不让其消失。

　　兰德尔：希望你真正了解到的时候，不会后悔……

　　死圣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卢修斯是兰德尔的心腹，像这样违抗兰德尔还是第一次。卢修斯并不后悔，因为他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灵魂。无论是死神、上帝、天使、魔鬼、恶魔还是人类都没有的纯净的灵魂……而兰德尔也在心中默念着祝福，他在期待着，期待着这一次，会有所不同。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这一次，真的有所不同……

　　安娜：那么，可以说说，特别的仪式到底是什么了吧？

　　卢修斯听到安娜的声音突然想起，感到非常的惊讶。死圣应该有使用催眠术，安娜也确实睡着了，那为什么安娜会这么快醒来，并且说出了与他们谈话内容有关的事情？

　　卢修斯：我也不知道，特别的仪式到底是什么……

　　安娜：卢修斯，你想对我撒谎吗？

　　卢修斯：并不是想对你撒谎，只是没有这个必要。我们之间不会存在这种仪式，因为我说过，我发过誓，要陪伴在你身边直到最后。在你还没有到达最后的时候，我是不可以离开的。所以，那种仪式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安娜听卢修斯这么说着，便没有再强硬下去。卢修斯说的是事实，这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没有必要这么执着着。就像安娜一直向卢修斯强调着的一样他们之间完全只是契约关系，仅仅只是因为契约而产生的羁绊……

　　安娜：卢修斯，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立定契约？你说过，死神只要站在一边旁观，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做……不是吗？

　　卢修斯：我成为死神已经几百年了，收取过无数人类的灵魂。但我不曾见过干净的灵魂，多数死去的人因为过多的贪欲而灵魂缺失，更多的人早在死去之前就变成了魔鬼，失去了全部的灵魂。甚至，我还遇见过在我收取灵魂瞬间与魔鬼进行交易的人类。那天，当我对你说出我是死神的时候，你却依旧没有动摇。那镇定的神情，清澈的目光，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我知道你并不畏惧死亡，也不会逃避……

　　安娜：不要把我说得如此神圣，我仅仅只是在为了我的付出而不择手段罢了，利用了人类所不该利用的一些反自然的东西，达到我的目的。

　　卢修斯：不是这样的，安娜，惩罚这些人，是安娜你该做的！

　　安娜：这般肮脏的我，如此罪孽深重的我，是没有资格说什么惩罚别人的，没有人来惩罚我已经是对我的仁慈了，我又拿什么理由说去惩罚别人呢？我说过，这连复仇都称不上，仅仅只是维护自己的尊严，或者说是一种交换而已！

　　卢修斯：可是，只有安娜你不畏惧死亡，只有你可以在死亡面前坦然地放开一切。无论是贫穷或富裕，你都舍得放开，不曾贪恋……

　　安娜：卢修斯，人类，真的如此可怕吗？真的没有因死亡而得到救赎的人类吗？

　　卢修斯：在人类眼里，死亡，是不可能救赎人类的。欲望，驱使着他们渴望得到永生，因此死神，就变得比魔鬼还可怕……这是，你开始就明白的，也是你告诉我的，不是吗？真正能够救赎他们的，在他们眼里，只有恶魔和魔鬼。

　　安娜：是啊，同样被称为神，可是死神会夺取人类手中握有的一切，因此，地位就变得比魔鬼还低。宁可被魔鬼欺骗，宁可与恶魔做交易，也不愿接受死亡的洗礼然后重生或消失。这，就是人类的本性……

　　卢修斯：然而，生为人类的你，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本性。这让我感到很好奇，于是向你提出了立定契约的建议，你却没有任何的犹豫。人类，只会毫不犹豫地和恶魔或魔鬼立定契约，而你，却和我这个代表着死亡的死神做交易。安娜，你会害怕吗？

　　安娜：死圣说，没有一个人类愿意为因为自己而消失的死神进行特别的仪式，说明为人类办事的死神是冒着消失的危险的，那么，你害怕吗？

　　卢修斯：不怕！因为我发过誓，会陪伴你直到最后……

　　安娜：因此，我也不会感到害怕，因为你发过誓，会陪伴我，直到最后……

　　死圣在门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一段对话，死圣留下了眼泪。他在哀伤，哀伤这两个孩子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未来将会出现什么；他在高兴，高兴或许历史即将被改写；他在遗憾，遗憾为什么安娜会是人类；他在憎恨，憎恨人类将安娜和卢修斯逼上了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绝路。

　　死圣带着这样的哀伤、这样的高兴、这样的遗憾、这样的的憎恨离开了。他很清楚，再过不久，他又会出现在人类世界，因为他感觉得到，这一切都很快就会结束。当一切结束，自己再来到这里的时刻，很多事情都会发生改变。死圣希望着这次会有所不同。自己成为死神已经两千年了，坐上死圣这个位置也已经有五百多年了。

　　上一代死圣就是为人类而消失的，兰德尔从上一任死圣那里接过这个位置的时候恨透了人类。之后的五百年中，兰德尔又看到了很多为人类消失的死神的案例，然而，全部都是千篇一律没有改变。那些人从来没有对死神心存感激过，也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受特别的仪式。兰德尔不甘心死神就这么认栽。因此，哪怕只有一点点，这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他希望会有所不同。与其说是死神给予安娜帮助，不如说，死圣期待着死神界得到安娜的救赎……如果她真的拥有卢修斯说的那么纯净的灵魂的话，这一次，一定会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