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眼泪》来自地狱

5、开膛

　　1888年8月30日，22：00——

　　安娜：信给她了吗？

　　卢修斯：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我见她读完信以后就进了Ten Bell酒吧，估计是提前庆祝去了吧！你放心，信件会在半小时之内自动销毁，不会留下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安娜：能够有机会独吞这么一笔财产，这是她们和客人做几千次都不一定换得来的。如果没有这份私心，就不用失去生命。她，回来吗？

　　安娜有些期待卢修斯能够带给自己一个美好的答案，然而安娜自己最清楚，人类，是不可能回应这份期待的。他们只会不停地索取、不停地争夺、不停地诱骗，虽然与一般人不太相同，但同样是人类，安娜了解人类……

　　卢修斯：应该会来吧……

　　安娜：为什么要来，如果不来，我就可以不杀她。

　　卢修斯：为了满足她们的欲望，即使失去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安娜：欲望，人类一旦有了欲望就会变得比死神更可怕。

　　卢修斯：为什么是死神？应该是恶魔和魔鬼更可怕才对吧？他们会杀人可是死神不会！

　　安娜：可是恶魔在杀人之前会先用美好的事物诱惑别人，满足那些人的欲望，魔鬼在杀人之前，可以让人类看见所谓的希望，死神什么都不会做，你们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人死去，然后收走灵魂……你们，还真是吝啬呢。

　　安娜换上了一身符合自己体型的黑色西装，用黑色的丝巾束起头发，带上了自己为贫民看病时惯用的手术刀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术刀。安娜披上黑色的风衣，戴上帽子，准备离开。

　　卢修斯挡在了她的身前，用左手的食指轻触安娜有些苍白的嘴唇。安娜看见卢修斯食指上的戒指，红色的宝石发出异样的光芒，在黑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神秘、安静。

　　死神拿出了一盒唇膏，用唇笔为安娜的双唇着色，鲜血般的红色立刻在安娜的唇上化开，让安娜看上去更加迷人。

　　安娜望着死神，没有阻止，也未露出疑惑的表情。死神用手轻轻捏住安娜的下巴，微微用了些力气扣住，观望了很久，直至安娜有些赌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收手上的力气。

　　卢修斯并不想放手，他希望时间可以吝啬一次，然而时间太过慷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一刻也不会停留。安娜必须走了，离预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4个小时了。

　　卢修斯：其实你比那些女人更适合盛装打扮。

　　安娜有些倔强的别过脸，很不甘心地反驳着卢修斯的赞美。

　　安娜：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需要盛装打扮，一种是钱多的没处用的贵妇，她们需要盛装打扮来划清自己与穷人之间的界线，另一种则是将灵魂出卖给魔鬼的女人，也就是魔鬼本身，她们需要用盛装打扮来掩饰自己邪恶的心灵，以便骗得他人的信任然后将其啃噬干净。我不是贵妇，也不想成为魔鬼，所以我说过，我不需要多余的妆扮！

　　这是安娜第一次用近乎强硬的语气否定了死神的观点，让死神有些惊讶。卢修斯并不认为安娜不适合盛装打扮，只是安娜的这番话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慑力，也或许安娜并没有说错。安娜的确适合盛装打扮，但是拥有最纯洁的灵魂的她更本不需要这些无谓的东西。

　　安娜走了，没有擦去唇上的鲜红。这并不算完全多余的妆扮，它可以掩饰安娜此刻的虚弱。想到今晚要做的事情，安娜就回忆起索菲亚死去那天的样子。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是永生难忘的。

　　安娜甚至问过自己：如果这么做了，自己是不是和那些女人没有区别？

　　答案是否定的。那些女人是为了钱，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自己就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为正义吗？即将杀人的人何来的正义！为了复仇吗？如果是复仇，应该先从安东尼奥下手！为了自保？那应该带着财富逃离这是非之地而非独自站在这些魔鬼的面前……

　　白教堂——

　　安娜正在等待第一个自以为可以过上贵人生活的女人，如果没有这份独占富贵的贪欲，安娜会选择原谅她。望着面前的耶稣像，安娜正设想着当初耶稣死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恨吗？不会，他是圣人，不会和自己一般满腹仇恨。留恋吗？也不会，因为这样一个害死自己的世界没有人会留恋。遗憾吗？不会，如果遗憾的话，耶稣就会选择反抗……

　　卢修斯：你在做忏悔吗？

　　安娜：忏悔？为什么忏悔？你不是说过种人没有灵魂因此不用收取吗？那你跟来这里做什么？

　　卢修斯：是你说的，要借用我的力量！

　　安娜：现在不需要，这种事，只能我自己来做。你不是说过，死神是不能杀人的吗？我很好奇，如果死神杀了人，会怎么样？

　　卢修斯：消失……

　　安娜：消失？

　　卢修斯：没错，会消失。除非有特殊的仪式，否则，就会永远消失。

　　安娜：特别的……仪式吗？

　　卢修斯：死神可以选择转世，也可以选择永远做死神。但是，如果以死神的身份杀了人，就无法上天，无法入地，自然也无法出现于人间。

　　安娜：特别的仪式是什么？

　　卢修斯：如果死神会杀人，那么也算值了。任何生物都无法伤害死神，因此，死神杀人，一定是为了某一个人。如果一个死神能够有机会认识一个值得自己为他杀人的人，那也算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吗？无论发生什么事，死神都只是静静地在边上观望，什么都不用管，也什么都不用做，似乎很懦弱呢，还要装出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安娜：没有意义，如果消失了，所有的事情都会失去它的意义。回答我的问题，特别的仪式是什么？

　　卢修斯：不知道，只有掌管死神的死圣知道。

　　安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不知道吗？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去她家附近等着，你好好在这儿为你刚才的谎言而忏悔吧，等会儿再出来。

　　安娜踏出教堂门的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时间没有停止，也不会停止，如果停滞不前，还不如死去。

　　安娜去做那件谁也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去了。空荡的白教堂内只剩下卢修斯，卢修斯望着耶稣像，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自己这样的身份，竟然也会站在这种地方，不免有些奇怪。

　　卢修斯：上帝吗？安娜她，得到过上帝的眷顾吗？你放着这个可怜的女孩不守护，却守护安东尼奥和玛丽凯莉那样的魔鬼。原来，上帝和神，也不是什么都能做得好的……

　　1888年8月31日，凌晨2:45，巴克斯街上——

　　夜色很暗，雾气很重，地上湿漉漉的。一位妇女，踉跄地走在街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人们都睡了，沉浸在自己编制的甜美的梦中。那位妇女满身酒气，脸上满是喜色，似乎正处于人生最幸福的时刻。玛丽安•尼古拉斯，43岁，人们称她为“波莉”，是杀害索菲亚的娼妇中，为首的那个。

　　安娜：你果然还是来了，玛丽安•尼古拉斯。

　　玛丽安：没有想到，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竟然忍心放弃这么一大笔财产。

　　安娜：我也没想到，还未确定能否拿到这笔钱就喝得伶仃大醉。也可以算是最后的没酒吧……

　　一瞬间，安娜手中的利斯顿手术刀划过了玛丽安•尼古拉斯的咽喉，她甚至没有时间挣扎和叫唤。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溅落在安娜身着的黑色西装上，没有显现出任何的痕迹。安娜将刀不断地刺入玛丽安的体内，甚至是□□，剖开玛丽安的肚子。仿佛在模仿她杀死索菲亚那晚的每一个动作。那天夜里，安娜还未成形的妹妹，又或者是弟弟，就是被玛丽安的刀子带出来的。

　　安娜觉得这反而是件好事。与其出生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世界，还不如不要给予存在的意义，什么都不要让他经历。出生以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跟着妈妈和姐姐过着生不如死、牲畜不如的生活，面对着世界的黑暗，经受着魔鬼的蹂躏，这样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存在。

　　这，或许是玛丽安这辈子，做过的最仁慈也是唯一一件仁慈的事。

　　如果安娜没有出生，就像那孩子一样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或许才是对安娜和索菲亚来说最大的幸福。一旦来到这个世界，幸福就不复存在，随之而来的，只有灾难和厄运……

　　直至对方不再动弹，望着满地的鲜血，安娜有些受不住。脸色苍白得仿佛失血过多的是安娜自己。失去平衡向侧倒下时，被出现在身边的卢修斯扶住。

　　安娜第一次看见死神黑色的翅膀。死神带着已经失神的安娜离开了巴克斯街。安娜依旧清澈明亮的双眸中，少有地多了几分惊恐。并非因为杀了人而惊恐，杀人，是安娜早就知道的结果。但这样的方式，让索菲亚死去时的景象不断浮现在安娜的脑海之中。

　　安娜躺在沙发上，除了抹有唇膏的嘴唇，其他毫无血色，双手冰冷得如同死尸。壁炉内的火烧得很旺，卢修斯尽可能让屋子变得暖和一些。

　　卢修斯：喝一杯热巧克力吧，会暖和些。

　　安娜：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奢侈品？

　　卢修斯：收取某个有钱人灵魂的时候顺便拿了点儿，你用得上。

　　安娜没有立刻回话，定眼看看那杯巧克力，暖暖地冒着白烟，扑面而来的香气，柔和的巧克力色，如此的美妙。难怪那么多人会留恋那样奢靡的生活。

　　卢修斯：你也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吃鲜美的食物吗？

　　安娜：谁不喜欢呢？可是，我要的生活，绝对不是那些家伙所期待着、追求着的。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宽敞的房子、足够花销的金钱，这些我也需要，但是他们的贪欲、占有欲我不要，也要不起……

　　卢修斯：还想继续吗？

　　安娜：为什么不呢？如果停止，那对玛丽安•尼古拉斯所作的一切就全部失去了意义。

　　卢修斯：那如果继续，这一切的意义又何在？

　　安娜：不知道，或许，一开始就是没有意义的，也或许，当这些人消失的时候，就失去了意义。我只是要让那些践踏过我和我母亲的人，受到和我们一样的痛，不，是比我们更痛的痛……其实，这仅仅只是交换而已。

　　安娜拿起那杯热巧克力，小小地抿了一口，用了好长时间才让它完全消失在咽喉尽头。安娜稍稍皱起了眉头，对着杯中的热巧克力看了好久。卢修斯知道安娜要说什么，卢修斯渐渐开始变得了解安娜了，一定又开始闹别扭了，一定又会说出倔强的话，一定……又要舍弃这些人们认为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了……

　　安娜：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难以下咽，浑浊不清，都映射不出我的影子，这种奇怪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

　　卢修斯：我就知道你会说这种话，小安娜你真是爱逞强。哎……这是最廉价的茶叶泡出来的红茶，希望你能够满意！

　　安娜：对我的任性感到不满了吗？

　　卢修斯：任性，怎么可能是任性呢，我做死神几百年来，见过的任性的人多的去了，你和任性这两个字没有缘分。安娜，你害怕吗？

　　安娜：不怕？因为我有和死神立定的契约在！

　　卢修斯：如果我背叛你了呢？

　　安娜没有立即回话，只是静静地望向卢修斯，和卢修斯四目相对了很久。卢修斯以为安娜犹豫了、以为安娜害怕了。是啊，对于一个这样的女孩子，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力量也背叛自己消失不见得话，要怎样继续坚持下去呢？或许，安娜依旧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普通的女孩儿吧！然而，久到卢修斯想要放弃的时候，安娜却向卢修斯展示了她的骄傲、她的尊严……

　　安娜：你做得到吗？我们之间所存在的，仅仅只有契约而已，它会形成最强烈的羁绊，谁也不能背叛另一方。你是死神，因此你不会背叛，你是与我安娜•安东尼奥立定契约的死神卢修斯•拉德克里夫，因此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背叛了我，你也不可以也不可能背叛我。向我发誓，你会遵守契约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卢修斯：我向你……发誓！绝对不会背叛你，遵守契约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一刻。我可以将这个理解为你在依赖我吗？

　　安娜：不可以！我和你之间，仅仅只是契约的羁绊，仅此而已……

　　卢修斯：你，一直在强调是契约的羁绊呢……为什么，是以安娜•安东尼奥的名义呢？为什么，不舍弃安东尼奥这个姓呢？

　　安娜：不需要舍弃，姓安东尼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但是舍弃了这份耻辱，又凭什么来说复仇呢？就让这份耻辱保留着，让它来维护我的荣耀，用它，来维护我不愿被任何人凌驾的尊严……

　　卢修斯害怕安娜向他强调他们之间的契约关系，也害怕安娜强调不需要舍弃她的耻辱、荣耀、尊严和伤痛。因为安娜是卢修斯唯一愿意接近的人类，不同于以往的、拥有纯净灵魂的、爱逞强的安娜•安东尼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