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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坐轮椅的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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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初期,北方柔然强大,又有高车、山胡虎视。为了国家安稳,朝廷于北方设怀荒、柔玄、抚冥、武川、怀朔、沃野六镇,注重军事,六镇之将皆易飞黄腾达,很多鲜卑贵族趋之若鹜。
丘穆陵苍虽顶着贵姓丘穆陵,实质不过是支系中的支系,没落的小小奴隶主而已。为了能有所作为,丘穆陵苍带全族迁往武川。然而,能在六镇中站稳脚跟的也都是贵族,丘穆陵这一支被轻易挤出了武川将营。丘穆陵苍山穷水尽之际,决定向汉人学习,重振家业。于是,在武川镇外建了丘穆陵堡,改奴隶主为地主,学习汉人种田、豢养牲口、经商,慢慢由没落转好,并且在鲜卑人、汉人之间小有名气,甚至高车山胡人都常常慕名前来。
丘穆陵堡刚建成那会,堡里一些鲜卑人很是不习惯,经常打劫附近的汉人。虽被堡主压下去了,但小道消息还是传遍了武川。表面上丘穆陵堡正经经商,但私下不干净的事还是屡屡发生。加上鲜卑族和汉族长久以来的矛盾,丘穆陵堡在一些汉人看来,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尽管最近丘穆陵堡改名叫穆家堡,但大部分汉人还是瞧不惯他们。
伯逸很讨厌丘穆陵堡,倒不是处于民族立场的不同。伯逸是个孤儿,在汉人堆里长大,但鲜卑族和汉族这些年杂居,他也有了很多鲜卑的习惯。伯逸整日以欺负大头老大一伙人为乐,平时就抢些小东西过日。本来也算太平,偏偏丘穆陵堡里经常有蛮横的鲜卑壮汉出来抢他的目标。家大业大的丘穆陵堡,居然抢他饭碗,伯逸每次失手都愤恨不已。
伯逸骑走了英真的枣红马,觉得这马留着招麻烦,就到镇上卖了,拿着钱去酒馆喝酒了。
英真待在陷阱里,试着往外爬,可爬了几次,都以摔下来告终。唯一的欣慰是摔下来的姿势一次比一次漂亮……
英真靠着坑壁坐下,一手抱膝一手抓着头发,抓了几次,眼泪涌了出来。
英真不过也才十六岁,加上堡里人人都宠溺她,心智更是天真,眼泪一出就再没止住。
“讨厌!讨厌!怎么我会碰到这么倒霉的事!”
英真仰天哇哇大哭了好一阵,终于累了,呆呆坐着,眼泪仍是默默流着,迷迷糊糊地居然睡着了。
天暗下来,月亮星星纷纷冒出来。朦胧中感觉有火光,英真睁开眼,是堡里的家仆来寻她。她起身拍拍土,抓着上边递下来的绳子爬出了陷阱。她全身仍是骚臭不堪,家仆纷纷拉远距离。
英真上马拼命抽,飞快往丘穆陵堡跑,守门的人差点被她的马踩到。她看也没看就进了堡,跳下马急匆匆冲回自己闺房。在背后关上门,英真喘了喘气,大喊道:“来人,给我拿洗澡水!”狠狠扒下自己的脏外衣掷在地上,英真还嫌不解气又在上边跺了好几脚。跺完衣服,她又连扯带抓地解开辫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拿开去。
“啊——!啊——!啊啊!”英真边吼边挠头。
可恶,那个小子到底是谁?我一定饶不了他!
知道自家小姐正在气头上,丫头们不敢偷懒,迅速准备好澡盆和热水,并在澡盆里撒满花瓣和香粉。丫头刚准备好,还来不及出去英真便进来,看她铁青的脸,丫头们纷纷低头小跑着出了房间。
将整个人浸在热水里,直到憋得头疼,英真才钻出水面。抹了把脸,她迅速洗起来。
门外传来细微的轮子滚动的声音,英真停下手中的活细听。轮子停在门外,有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英真,我进来了。”门被推开,一个男子坐在木制轮椅上,慢慢行过来。
“英奇哥……”英真也不避讳。鲜卑作风本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两人自小便不分彼此。
英奇来到浴桶边停下,微笑看着英真。他的头发虽然也如鲜卑人那样披着却整齐地束在脑后,衣服是右衽的宽袍大袖。一副汉家公子的衣着,却有着棱角分明的脸,苍白如上好羊脂白玉的皮肤,以及墨绿的眼眸。其实英奇已二十三岁,但因为腿疾少锻炼,面相看着却是年轻些。
“碰到麻烦了?”英奇语气温柔。
“不知哪来的臭小子,害我掉陷阱里,还往我身上撒尿。”英真手中不停地搓着头发。
英奇看她撅嘴的样子轻笑出声,说:“哥帮你报仇,他什么样的?”
“没看多清楚,脸像是汉人,衣服是鲜卑的,也说鲜卑话……还有听说叫,伯逸。”
“我们鲜卑本来就有很多其他族的混入,和东边的鲜卑风俗习惯也有很多不同,长得像汉人也不足为奇。博弈?”英奇轻声重复,“倒是个文雅的名字,可惜了。我会让隼去教训他的。”
“英奇哥,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那的?”
“隼在集市上看见有人牵着你的‘红云’,问那人说是一个男子卖的,所以我猜到你有麻烦了,就让下人到附近去找。”
“哼!怎么就不可能是我卖了红云逃婚跑了呢?”
“你一向是乖孩子,不会让父亲为难,而且你那么宝贝红云,就算缺钱也不会卖了它的。”
说完,两人沉默了很久。英真嘟着嘴往头发上撒香粉,英奇只是含笑看着他,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开口。英真余光瞥着他,嘟着的嘴稍稍松开。
“不要劝了,我会嫁的。”英真终于开口。
英奇有些吃惊,随后叹了口气,道:“我去把嫁衣拿来,洗完穿上试试吧。”虽然有把握会劝得动英真,但没想到这么容易,英奇心里松了口气,但淡淡的苦闷也随之而来。他转动轮椅,出了房间。
英真继续与身上的臭味斗争,本来听到父亲说自己的婚事,一时气愤骑马出去透透气,没想到碰到这么晦气的事。从小受堡里一些人影响,英真一向不喜欢汉人,她眼里,汉人就是一群随便被欺负的大尾巴羊,哪里比得上鲜卑的勇士?虽然,英奇因为腿疾,基本上也是“大尾巴羊”一类的,但英真总是自动忽略这点。
不过英真讨厌汉人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自己与一个汉人订有婚约。但是,身边的族人和汉人关系并不好,她以为婚约可以解除。没想到皇上的新动作一个比一个向着汉人,去年秋天,皇上南伐,居然还迁都到了洛阳,更可气的是婚约再也解不成了!
父亲本来是摸不清路数,有时觉得他不喜欢汉人,有时候又好像和汉人很要好。英真和堡里的叔叔出去打猎欺负汉人,也没见父亲批评。哥哥英奇向汉人学制造工艺,甚至还穿汉人衣裳,父亲也没有太阻止。可后来,倒是全向着汉人了,尤其最近,为了迎合皇上,居然把堂堂贵姓丘穆陵改成了汉姓“穆”!英真使劲了手段,婚期只是从冬天拖到了夏天,但最终还是到了出嫁这地步。
英真将脸没入水中,吹了几个泡泡,猛地抬起,擦了擦脸起身出了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