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不速之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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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226年7月21日，距离“斗兽”仪式业已过了三日，埃尔文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时候，他只觉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春秋大梦，浑身上下每一处骨头都是酸软的，每一处肌肉都是酸痛的，即使简简单单的起身动作，他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睁开眼，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奴隶营中的十人通铺上，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房间很小，布置也很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摆在床头的椅子，但比起他曾经恶劣的居住环境，已经是云泥之别了。
门口走进了一个瘦弱的人，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见他醒来连忙道：“你醒了？”埃尔文认出，这也是一个奴隶，但他不知道他的名字。
即使同属奴隶的命运，他们也未必知晓彼此的名字。前一日结拜为兄弟的人，第二日可能就会身首异处。因此，奴隶之间进行情感的联结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毕竟他们的生死从不由他们自己决定。就如同蚂蚁之间见面也不会互通姓名，只要用触角相互碰触便足够了。
这个瘦弱的奴隶看向埃尔文，友善地微笑了一下，仿佛蚂蚁在挥动触角。
埃尔文莫名觉得有些恶心，但他还是朝他微笑了一下，作为回应，然后端起碗，喝下了那碗药。
瘦弱的奴隶一边看着他喝药，一边艳羡地说道：“听说那来自地星的公主殿下注意到了你，领主大人特意给你安排了这个房间，还让我来照顾你。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听说公主貌若天仙，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比领主府厨娘的女儿还好看？”
埃尔文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汁，轻描淡写地说：“我没看清她的长相。”
瘦弱奴隶不相信地道：“怎么可能？他们都说公主看上你了，就是因为怕公主过问，领主大人才派医生过来医治你。”
埃尔文放下药碗，露出正在回忆的神情，道：“当时我们之间隔着太远，我没有看清她，所以她也绝不可能看清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做，但她似乎只是想要替我伸张正义，如果当时在斗兽场上是任何一个人，或许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瘦弱的奴隶看起来很失望，瘪着嘴说：“好吧。也是，毕竟我们是奴隶，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呢？不过，至少你赢得了自由。”他流露出些许期许的神色：“如果当时站在场上的人是我就好了。”
瘦弱的奴隶拿着药碗走出去了。埃尔文的心里却并无多少喜悦，他只是想到，只凭着公主那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他不仅获得了从未幻想过的自由，领主还派人给他治伤、端药。
这一切的待遇和殊荣，仅仅是凭借那一句话。
即使那句话本身不带有任何情感倾向，根本不存在一丝一毫格外看重的暗示。
在他们这些奴隶面前高傲吝啬的领主艾伯特却能做到如此，仅仅是为了应付公主极小概率的过问。
为什么有些人的命轻薄如纸，价值如草芥？而有些人只需要嘴唇一张一合，便可以赐予他们不敢妄想的荣耀？
此后，埃尔文又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半个月，才把伤养到能勉强下地的程度。
他离开那间屋子的时候，无人过问，大抵是无论领主，还是其他的奴隶，都以为过了半个月，公主早已经忘记他了。
但埃尔文却有一个胆大妄为的想法，他想要见一面公主，向她道一声谢谢。
道谢或许并非目的，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看清她的样子，哪怕此生只有一次。
经过多方打听，他才知道，公主今夜会出席领主府举办的舞会。
埃尔文假扮成了一个侍从，成功溜进了领主府的宴会厅。但在迷离灯光与人群喧嚣中，他根本寻不到公主的踪影。
他将“公主”这两个字轻柔地放在舌尖琢磨，只觉得那就是一场春秋幻梦，仿佛那日坐在高高席位上的婀娜影子仅是他在濒死之时的幻想。
真的曾有人救他于水火之间吗？
真的有人曾为他说出那样的话吗？
无数男女翩跹旋转，每一张脸都如此陌生，都不是他梦中的那张脸。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高亢的一声：“罗鸢殿下到！”这道声音距他很远，隔着无数拥挤的人群，可却像是炎炎夏日沁人心脾的泉流，瞬间将埃尔文浸得从头到脚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所有人都停下脚步，向着那个方向恭敬地弯腰行礼。这世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每只蜜蜂都有属于自己的阶级和职责，即使这些贵族在奴隶面前多么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他们也必须在更加高贵的皇室成员面前低下头颅。因为对于皇室而言，这些偏远星系的贵族，与一个奴隶并无什么区别。
埃尔文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中闯进一抹舞动的裙摆，裙摆的尾端缀有无数颗闪亮的宝石，他认不出这些晶莹剔透石头的种类，只知道它们比他的命还要贵重。这些平日需要奴隶小心照看的珍贵之物，此刻却随着裙摆毫不留情地摩擦地面，直到失却美妙的光泽。
忽然，他觉得闯入这里是一个坏主意，公主其实并不需要他的感谢。他的感谢如同那些宝石，对他来说价值万金，但对她来说一文不值。
他变得有些丧气，刚想要缩回探出去的手臂。但就在下一刻，周围传来了一阵小小的惊呼声。罗鸢公主的脚忽然一崴，裙摆一歪，就在她即将跌倒在地的时候，一条健壮的手臂扶了一下她的腰。
她垂下眸，看见了一双纯黑色的眼睛。当她的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她看见那其中闪过惊愕与震惊。面前男人的脸部线条坚硬，棱角分明，皮肤也是小麦色的，这是大多贵族所厌恶的粗犷，却让自小只见过精致白皙贵族男人的公主感到新奇。
如果那日看清那个奴隶的长相，或许他也拥有这样一张脸吧。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至少，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谢谢。”
裙摆翩跹而去的时候，埃尔文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的脑中反复播放着刚刚耳边的那两个字，有些遗憾，又有些欣喜，遗憾于没有当面对公主说出那两个字，欣喜于公主说出的这两个字声音可比他悦耳的多。他抬起左手，紧紧捂住了自己几乎要跳出来的心。明明他的心在胸腔里，他却仿佛看见它穿透胸膛皮肤飞了出来，化作了扑火的飞蛾，或是掉进蜜罐的蝼蚁。
忽然，他感受到从后方，一道冷冷的目光投了过来。他回过头，发现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不认识，但从少年的装束来看，他是一个贵族。
但很快，当埃尔文被驱逐出宴会厅，丢到小巷子里拳打脚踢的时候，他终于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份了。
“胆敢把你的眼睛黏在公主身上，还用你的脏手碰公主，我就让你尝尝我丹尼尔的手段！”
丹尼尔，领主艾伯特之子，自小娇惯非常，飞扬跋扈。这次公主亲临雅玛星，他对公主处处殷勤，意在将这朵高贵的娇花折下，让雅玛星一跃成为仅次于首都地星的第二星球。
无数的拳脚砸落在埃尔文的身上，让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淋漓地染湿了他的胸膛，可他没有发出一丝求饶的哀声。
遮天蔽日的黑云渐渐散开，月光柔婉地照在大地上，一个侍从借着月光看清了埃尔文的脸。侍从提醒丹尼尔道：“少领主，他就是前几日在斗兽场活下来的奴隶。”
丹尼尔本想给个教训就完事了，听到这句话顿时望向地上那被殴打成一团烂肉的人，惊异道：“竟然是他？”
他蹲下身，嘴角咧开，露出冷笑，他拍着手道：“好啊，那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勾引公主，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的麻烦，今天竟然送上门来了。”
“我没有......”虚弱的声音响起，却更点燃了丹尼尔的怒火，他砰地一声把脚踩上埃尔文的胸口，骂道：“还说没有，你要是不想勾引她，你今天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呵，那天不是挺威风的吗，今天怎么变成了个懦夫？”丹尼尔眼中露出了一道寒光，他哼笑着用全身的力气踩住了他的胸口，如愿以偿地听见了胸骨碎裂的声音。
他慢吞吞地把脚挪开，说道：“我不和你玩了，浪费我的时间，如此良宵，我自然要去和美丽动人的殿下度过。”然后丹尼尔朝着身边的侍从做了一个手势。
侍从顿时惊愕，道：“少领主，这，这公主殿下已经恩赐了他自由，要是我们动手的话，恐怕......”
丹尼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怕什么？公主早就忘了他了，今天都没认出他这个人。况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都不认，谁知道他今日在这里为我所杀？”
随着少年懒洋洋的话音落下，向埃尔文殴打的力度再无一丝保留，招招都是冲着要他的命来。
“对了。”丹尼尔回首，笑容阴森险恶：“虽然这里离宴会厅很近，但你不用担心你的痛呼声音会打扰到公主殿下，毕竟，她早就先一步离开了。”
他洋洋得意地转过身，下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在月光下更显殊丽的罗鸢公主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月光的烙印上，她纯金色的头发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光华，令月亮都黯然失色。天上的明月自惭形秽地隐入了乌云之中，地上的明月则将不悦的目光投向这场罪恶。
“公主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丹尼尔错愕地说。
罗鸢慢慢走近，她的声音比月光更清冷：“我回来取方才遗落的耳环。可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嗯？丹尼尔？”
“我，我在，我......”自小被宠惯长大的领主之子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滋味，他眼睁睁地看着即便是他都可望不可及的高贵公主走到了那肮脏的奴隶身边，险些咬断了舌头。
埃尔文在意识模糊之际，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月亮。月亮伸出她洁白无垠的手，为他拨开脸上被鲜血粘连在一起的头发，然后欣喜地道了一声：“是你！”
他才恍惚意识到，那并非天上的月亮，而是他心中圣洁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不速之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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