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死的人》翎星河

6、第五章 真实世界（一）

　　在安保队长的视角中，他看见总统双手合十，挡于低垂的面目前，久久未有新的动作。

　　橘黄的灯光投在埃尔文的脸上，形成一片迷离的阴影，因他的一动不动而增添了几分奇异与诡谲。

　　安保队长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怀疑总统已然熟睡，正在悄然离开和唤醒总统中做出一个抉择。

　　很快，悄然离开的选项占了上风，毕竟，没有人有胆量打搅一位掌权者的好梦。即便新的联邦标榜民主与自由，但昔日帝国的残忍仍旧如一团阴云般笼罩于所有人心上。更何况，据说这位总统曾有着斗赢诸兽的丰功伟绩，这让安保队长不仅对他心生敬佩，也在心底生出了恐惧。

　　然而，安保队长的脚下刚刚挪出一个极小的角度，埃尔文骤然抬起了头，像是被激怒的雄狮。

　　安保队长心惊胆战地站在原地，试图掩饰脚下的小小位移。幸运的是，总统未注意到他的大不敬之举，而是用以往一贯的语气说道：“刚才，我回忆起了一些旧事。”

　　说到旧事两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尝一块夹着双重滋味馅料的点心，当他的舌尖触碰到甜味时，恨不得将每一丝甜蜜的味道汲取干净，而当他不小心尝到苦涩的滋味时，又恨不得将整块点心扔出去 。

　　很明显，这次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他掩饰不住脸上的厌恶表情道：“我与丹尼尔素有龃龉，他又曾怀有那样的心思，我怀疑就是他乔装成了下午的老人。”

　　埃尔文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照片，最上面的几张被油墨覆盖，几乎看不见主人公的容貌。后面的许多张也充斥着各类污渍，不是被油墨涂抹，便是被小刀划花。直到他翻到最后一张，才终于找到了一张相对完整的照片。

　　丹尼尔一头艳丽的红发，正对着镜头恣意地笑。

　　埃尔文将照片递给安保队长，命令道：“帮我找到他。另外，最近总统府要加强安保，排查所有隐患和漏洞。”

　　安保队长领命，他刚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要离开，却听见总统轻描淡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对了，下次你可以直接叫醒我。”

　　安保队长后背一僵，足足过了十秒钟，才用尽全身力量答了一声“是” 。

　　埃尔文回到卧室的时候，他看见罗鸢侧躺在床上，皎洁的月光泼洒在她的背上，令那头灿烂的金发散发出银色的光辉。

　　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罗鸢的脑袋轻轻地动了动，望向他的目光带着困倦。埃尔文坐上床榻，用手指一下一下梳开她的头发，眼神却是阴晴不定的。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月亮被黑云蒙蔽，久到屋内的光线变暗，久到罗鸢即将沉沉睡去的时候，埃尔文拔出了插在她发间的手，轻轻问道：“你还记得丹尼尔吗？”

　　这其实只是一句再随意不过的问话，可是问话者却屏住了呼吸，仿佛降临的黑暗将氧气吞噬殆尽，直到罗鸢满含疲惫的声音响起：“那是谁？”

　　说不清哪种情绪最先到达他的心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是隐含怨怼的不甘。埃尔文恶狠狠地把罗鸢翻了个面，然后压上去，与她接了一个湿漉漉的吻。这个吻强硬霸道，目的是把她的睡意尽数驱散走才罢休。

　　罗鸢搞不懂埃尔文在发什么疯，她想要推开他却没推开。

　　一吻作罢。他抚上罗鸢精致完美的脸，抚上她下唇处的小小牙印，注视着那枚牙印渐渐消失，仿佛方才抵死缠绵的亲吻从未存在。他带着一丝恨意说：“你不记得他了，但你也不记得我们的曾经了。”

　　罗鸢没有吭声。埃尔文也没有在意。

　　罗鸢本以为在埃尔文的一番折腾下，今夜的她会再次在噩梦中直面死亡的恐惧，但很奇怪的是，今晚是个平安夜。

　　埃尔文却因为睡前的那句话，不由得回想起了他们的曾经，而久久未眠。

　　这世上很多人会因为如今的不幸而拒绝回首幸福的过去，因为那些愉悦的糖霜在此时也变成了苦涩的毒药，当人在品尝的时候，它们会血淋淋地提醒他，看，多美好的曾经啊，居然也落入了这样的结局。

　　人在经历幸福时光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哄骗自己，只要过程是美好的就好了，无论结果如何。

　　可所有的过程都会迎来结局。等到结局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人们才发现，如果代表着结局的骰子最终骰出了悲惨的那面，那么所有幸福的曾经只会变成鲠在心头的鱼刺，令人吞不下，也吐不出。

　　埃尔文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回忆起了他和罗鸢的过去，不是因为他不在意结局，只是因为，如今能记起这些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如果连他也忘了，那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拥有过的经历了。

　　.

　　苏醒过来的埃尔文跟在侍从的身后，他说公主殿下交代，一等他醒来，就见他。

　　埃尔文听着自己的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的声响，心里不知是什么心情。他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装束都被换掉了，新衣服干净、柔软，散发出与这个地方相配的高级香氛的气味。

　　见到公主之后，他要说些什么呢？他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一个新的想法突然间跳跃出来，无论他说些什么，这次见到她之后，未来就再也没有与她相见的机会了吧，怕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也不能够，从今以后，她在遥远的地星，而他依旧在这里，做一个谁都可以踩在脚下的平民。想到这里，他原本喜悦期待的心情蒙上了一层阴翳，莫名希望前面的侍从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以让他晚一点见到公主。

　　侍从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大门，抬头示意他进去。比眼睛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耳朵，比视觉更加敏锐的是听觉，在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公主之前，他先听到了一阵钢琴声。

　　罗鸢背对着他，端坐在琴凳上，正在弹奏一支乐曲。她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她的腰瘦弱纤细，简直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埃尔文默默将两只手掌合拢成圆，与那普天之下最高贵的腰肢渐渐重合，仿佛是他这双卑贱的手握紧了她的纤腰。

　　侍从将他送进门后就离开了，没人看见他的僭越冒犯之举。空荡荡的会客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是在虚空中轻柔一握，埃尔文便放下了手。他望着那在钢琴上倾诉情绪的优美背影，只觉得此生从来没有一刻如此平静过，美妙的旋律涤荡了他的灵魂，曼妙的背影令他沉醉。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阵冲动，妄想时间静止，永远停留在此刻。

　　然而，一曲总有尽头，罗鸢转过身，朝着他微笑道：“你已经来了。”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在明亮的室内，通过如此近的距离，他第一次可以肆无忌惮打量她的脸。但他很显然没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仅仅是一瞬，埃尔文便低下头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将这打心眼里认为是一种亵渎。匆忙间，他仅仅注意到，她有一双比翡翠更绿的眸子。

　　脚步声却近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也近了。尊贵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你不要害怕，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埃尔文的心顿时缠绕成一团，仿佛那颗心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化成了一团条状的面团，黏黏乎乎的爬在他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只觉那次斗兽都没有这么紧张，他说：“您问吧。”

　　他以为公主会问他为何被殴打，或是他为什么出现在宴会厅，可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问，罗鸢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有人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在斗兽场上的奴隶。既然你已经赢得了自由，那么你为什么要当侍从呢？艾伯特难道没有送你大房子和奴隶吗？”

　　美貌绝伦的金发公主站在他面前，轻轻歪着头，绿色的眼睛里是真实的困惑。

　　埃尔文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对于享有万千宠爱的皇室公主而言，拥有自由仿佛代表着一个奴隶可以从此迈向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可以不再工作，不再为了金钱而烦忧。罗鸢是何不食肉糜的，这不是因为她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心，而是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生活优渥的贵族和伺候人的奴隶和侍从，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平民，还有那些虽然在名义上拥有自由，却在本质上被金钱所驱使、在庸庸碌碌的求生中被套上枷锁的平民。

　　心中的明月不知在何时缺了一角。

　　虽然埃尔文的心没来由地空落落的，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最初的理由告诉她：“因为我想要对您说一声谢谢。”

　　但只有他知道，此时的罗鸢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飘渺的、不容亵渎的高贵神像，而是成为一个有缺点的人了。

　　罗鸢却睁大了眼，长而密的睫毛足足忽闪了几次，她笑起来，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惊喜。

　　“你想要对我说谢谢？”她仿佛真的很惊异，竟然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埃尔文耐心地重复道：“对，我很感激您，不仅是因为斗兽场那次，还有我被殴打，是您救了我两次。”

　　罗鸢却说出了一句他始料未及的话：“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谢谢。”

　　“为什么？”

　　埃尔文惊愕地抬起头，这让他第一次真正与罗鸢对视，一个是刚刚洗去卑贱奴隶身份的平民，一个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在这一刻，在他们的目光交接中，埃尔文却觉得他触及了这位高贵的殿下柔软的内心。

　　罗鸢也望着他的眼睛，如他一样，没有主动移开目光，她轻轻道：“他们把这当成恩赐，只会叩谢我的恩赏。”

　　埃尔文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理智还没归位，那句话已经冲动地冒到了嘴边：“那您喜欢他们把这当成赏赐吗？”

　　罗鸢忽然不笑了，埃尔文以为她不高兴了，却看见她思考了一下，然后破天荒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不喜欢。”

　　埃尔文的心再次猛烈地跳动起来，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更加有力。他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了，可那猛烈的心跳却驱使着他，扔下摇摇欲坠的理智，服从于心底最真切的欲望。

　　他听见自己的问题被抛出，在这静谧的室内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甘愿赴死般的决绝：“您想看看真实的世界吗？那个没有贵族，没有奴隶，没有赏赐的世界，那个属于平民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