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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浮生叹(三)·入梦途 祭天荒,梦 ...

  •   沧庾容只记得安和最后反复说着“若是如此……我不知道这是对我们的保佑,还是对我们的惩罚……”
      这便是大人所说的“天下太平”吗?
      太平的背后,纷争四起,死伤无数。
      那些孩子还未曾亲眼见过这山河广阔,天地苍茫……便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吗?可他们又有何错。
      这便是所谓的天上仙人,悲天怜人却无时无刻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佛吗?
      这又何尝不是诅咒……
      沧庾容只好道:“母后,万事都会有转机……”
      “怎么会有转机……有时我也觉得可笑,而世人皆信神佛。神佛……又有什么意义呢。可他们就是高人一等,于他们而言,我们和蝼蚁有何不同?”
      “可如今呢?都要杀人祭天了,外面那群自以为是的人还在拥护神佛……死的不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他们,他们怎能懂其间悲痛?”
      “历朝历代的太平与繁盛从来不是靠乞求来的。是黄沙漫天的战场仍有人嘶吼与呐喊,是战士的鲜血染红的半边天,是无数人为太平盛世而甘愿牺牲,是别离无时无刻,是悲痛无声,却震耳欲聋……可如今呢?”
      “人们妄想凭这些莫须有的迷信求得平安,痴人说梦,可笑至极。”
      安和的声音有些哽咽,“若是如此,我宁愿死的是我而非是那个孩子,可此般难平众怒啊。倘若日后出了什么事,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孩子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世界之大,每个人说一句,即便不轻不重,也会毁了那个孩子……”
      沧庾容只是点了点头,听着安和自言自语。
      “阿容,你要知道,孩子,永远是一个国家的未来。你们是新生的力量,是朝日与月。少年强,则国强……这句话,你要记得。”
      沧庾容只道:“嗯。那母后,我们该如何?”
      安和看向窗外,窗外春日之花何其灿烂,却终会在秋日残去。任她如何,也无济于事……
      “一切照旧。”
      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通天坛,祭天地。
      祭天向来只有正二品及以上官员才能至通天坛,与天子一同祈愿太平。
      而其余的,只能在家对着神像祈祷,后再摆上好酒好菜以供神佛……
      沧庾容叹了口气,等着祭天仪式开始。
      通天坛下,共分为三层。
      第一层,皇帝会于至高处,象征其无限权势。皇后则在皇帝身侧,略后,这则表明皇后身份尊贵,却始终在一人之下。
      因太后早薨之故,原本属于太后的位置空缺。
      第二层是皇子,公主,嫔妃及皇室宗亲的位置。
      第三层,至低处,则是臣子及其家眷之位。此番安排,是为明曰,为臣于皇权下,应誓死效忠天子。
      七岁前的祭天,父皇母后从未让他出面,只让他待在皇宫中。今日怎的让他参与祭天了?
      沧庾容想了想,或是为让他在重臣前露面……因果甚多,他想了一会儿,头又疼了起来。
      当今天子,后宫唯有皇后一人,子嗣故而只有沧庾容。只要他不死,日后,天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祭天不久便开始了,众人恭迎天子,皇后。
      随后天子面向广阔天地,祭天正式开始。
      沧庾容顿感无趣,却恰巧与一人对上视线。
      张岷山啊。
      他朝张岷山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张岷山有些不可置信,可事实就摆在那,他不得不相信。
      沧庾容与安之憾并肩站着,可见俩人私下关系极好。安之憾乃是当朝太尉之孙,姑母是当朝皇后……
      再者,他先前从未见过沧庾容……所以,他便是大皇子?
      张岷山的心已经死了。在大皇子入学宫的第一日便欺凌他人,此后还大言不惭,妄图以“爹”来震慑大皇子……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若非是在祭天,张岷山多半要跳起来,再配上几个赏给自己的巴掌把自己打醒。
      他现在去求宿聿谰原谅自己,还来得及吗……
      好像晚了。
      沧庾容忍不住又笑了,他自然能想到方才张岷山心中是怎样一番波涛汹涌。
      春风过,又不知缱绻着谁不愿了的梦。若是能停在这一刻,只与这无拘束的风共存于这天地间,想来也是件幸事。
      这世间万物,沧庾容爱这热烈自由的风。他愿寻风归去,可叹他生而被束缚。幼时,他也曾想过留这万世风,现在想来,当真是愚昧。
      那大抵是神才能做到的。
      长大了些,他才知道,爱不是挽留,不是令其失去来成全自己的一己私欲与平庸。
      爱是成全。
      若是在未熹的晨间,在闲暇的午后,他定然会坐于院中,看风起花落,云卷又散。或是薄暮时伴着缕缕和风,一个人看着月升日落,终获漫天星榆。
      可此时此刻,祭天大典,万众瞩目。一举一动皆在世人眼中,他的心神有些不宁,好似随时会昏去。
      不知为何,一到祭天,他的心神便好似散了。那些“散掉的心神”四处游荡,沧庾容一会儿想起一些陈年往事,好似活在过往的梦里,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尚在祭天大典上,活在现实的喧嚣繁杂中。
      他望向这无边的天,日光刺眼。
      诸天神佛,怎是他能看见的。
      他静下心来,听祭司念着称颂神佛功德无量的《天人经》。
      仪式快结束了啊……
      这场盛大的祭天,终于一个孩童的死亡。
      沧庾容忘不了那个孩子未经世事的眼中是言语道不尽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苍天,又何尝不是怨着祭天典上的每一个人。
      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当利刃穿心而过,凄然笑声四起。
      四流的血倒映着每一个人的罪恶。
      并非是人,无人敢笑。
      那孩子直至咽气,嘴角的笑都从未停下。
      是解脱,是怨恨,是你们都不得好死……
      沧庾容猜不出他是何想法,他也不敢猜。
      笑声由远及近,此起彼伏。
      一阵童声突兀响起,“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冤鬼缠身,冤鬼缠身!”
      沧庾容要炸了,他要像烟花一样升天了。烟花终于刹那的绚烂,他若是炸了,恐怕不是很好看,还会引起恐慌。
      他巡视周围,人们的神情大多是恍惚。若是听到了笑声、咒骂声便不该是惊吓后的恍惚,而当是惊吓中的惶恐。
      故而唯独他一人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声音?
      不是,这是何理?人非他杀,谋非他出。若有怨,寻他有何用。
      诸天神佛欺负一个小孩子?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沧庾容欲哭无泪,那声音仍在重复,如涛涛江水,绵延不断地朝他涌来……不,此声怎能与潺潺流水声相比。
      春晖灿烂却转而阴云千里,孰非良兆。
      沧庾容觉得有什么要将他活活撕裂,他感觉浑身乏力,头痛欲裂。眼前模糊,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他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哀怨的声音不止地嚎叫。
      大典终毕,沧庾容却再难支撑,晕了过去。
      在意识模糊前,他被尖叫声,哭喊声裹挟着。他似困于梦中,又似溺于水中。
      无边无尽的恐惧缱绻着他,使他喘不过气。他想跑,却又一次次跌倒。
      大雨倾下,砸落在他脸上。
      这怕只是预兆,风雨欲来是拦不住的。
      他好似坠于深渊,踏过荆棘却难寻坦途。一场场未完的梦,一次次撕心的呐喊。又不知是谁掷了一块石子,打碎了他的将尽梦。
      无数次死去,再生。一遍遍受伤,愈合。
      血色模糊了他的双眼,血流成河,却出自一人。
      好冷啊,好冷啊……
      好痛啊,谁来救救我……
      别念了,别念了……
      不是我害的你。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沧庾容向前跑去,死就好了,你就抓不到我了……
      死就好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他死不了啊。死而复生,于他而言,是又一次折磨或煎熬的开始。
      认命吗,就此妥协?
      耳边不断传来“偿命,偿命!”
      偿谁的命?谁来偿?是那个孩子吗,沧庾容不清楚。
      可为何是他,为何?
      那鬼魂无时无刻不在找他,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
      绝望,于此刻深埋。
      若不逃,那鬼魂便会啃食他的四肢百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吃掉,血流不止,直至成为那鬼魂的腹中食。
      沧庾容拼命的逃,他不敢停下来。
      旧伤未愈,徒增新伤。
      日复一日,足以消磨一个人所有的傲骨。
      可纵大厦将倾,纵前路无数英雄埋骨,纵落得个籍籍无名的下场。
      哪怕他真的不得好死,真的被冤鬼缠身……
      他与之抗争到底!
      命?他不信。如何活,怎么活,或是死,决定在他,不在天!
      “来啊,我看我们谁先等不及!死就死,我让你吃不到我,只能看着我死!不是爱吃吗,我饿死你。”
      沧庾容见前路悬崖绝壁,死也只留下模糊的血肉,吃啊,随便吃。
      他跳了下去,张开双臂,随即一笑。
      苍天渐没,黑暗即来。
      又一次解脱,感觉不错,就是死状有些惨烈。
      再睁眼,黄沙漫天,马蹄声与兵戈相撞声交织着。
      他隐约听见将士们一声声嘶吼,足以震撼天地。
      他朝身后看去,是血染红的半边天。是数不尽的尸骸。
      上战场,不过图互家国天下万世昌,哪怕身死他乡。
      而前路,宽阔无边。
      战鼓擂动,震耳欲聋。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沧庾容心道不妙,却又无可奈何。他躺下来,和万千尸骸一起,静待属于他的又一次死去。
      他望向远天,不见故人,不见乡。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次怕是要被踩死了。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到此结束。
      忍忍就过去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又一次睁眼,他看见周围满是人。更糟的是他被捆在了木桩上,动弹不得。
      人们脸上的表情或庆幸,或幸灾乐祸。
      为首的妇人大笑着:“今日,就将你烧死祭天,以换我儿平安渡此劫。”
      沧庾容道:“你儿渡劫,关我何事。”
      妇人有些怒了:“与你无关?你胆敢再说一遍!若不是你害我儿,我儿亦不至受如此重伤。事到如今,你总要受到惩罚!”
      周围的叫骂声不停,仿佛他犯了天大的罪。人们喋喋不休,咒他辱他,没一句话好听,没完没了。
      沧庾容笑了,可笑至极。“你若说我杀了你儿,我愿偿命。可他未死,你这般怕是不妥。”
      “不妥?你这个灾星,若非我儿,你早几年就该死了,克死了父母,你还想克死我儿。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死不足惜。我儿若是死了,以你十条贱命都不够。”
      这便是人性吗,原是这样。
      他所图不过公道二字,仅此而已。
      可是浮世万千,道不尽遗憾与怨恨,述不尽别离与哀伤。
      命,这就是命啊。
      他内心无数次告诉他,你挣脱不了的。凡夫俗子,怎与天相争,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是吗?
      命?
      一句话夺人生死,一句话定其一生。
      难道,这便是命?
      大火四起,蔓延至他身上。
      沧庾容闭上眼。这次,要被烧死了啊,我还以为,我犯了天大的罪,未曾想原是这样啊……

      火光化为泡影,消失无踪。
      “梦途花开,一念之间。”
      谁,是谁在说话……
      梦途是何……
      “归路掩花,难说梦言。”
      不要说出去吗,这里的一切。

      沧庾容睁开眼,隐约看见模糊的光晕,与一个隐匿在光中的人。
      沧庾容喊道:“你是何人?我为何会在此?”
      他有太多不解之处,身上灼伤的痛依旧不减,哪怕此时,他已再生。
      “梦途归路,沿花而行。行至尽处,重返人间。就此,祝你好运,过路人。”
      他也该回去了,沿着花,走向坦途,走向光明、希冀。
      梦途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却此生难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浮生叹(三)·入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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