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逐月（武士白东秀）》季神

66、Part 66

　　那人影一袭黑衣，纯黑绸缎，不见一丝花色纹理，袖摆稍长，乌发散落在肩头，微微地，随着细风飘摇，脸上戴一只黑色的獠牙面具，只看见面具下如同星子的眼瞳，仿佛能摄人心魂般的漆黑明亮。

　　他定定站在场中，孑然而立的身姿，好似没有任何人能将黑色穿得如他一般好看，黑的长靴，黑的腰带，黑衣黑发黑的双眸，纯粹如宝石一般的黑色，和他的气息相贴，就像要融进夜色里。

　　他手执双刀，刀身细而窄，纤巧精致，尖刃上有寒冷流光萦绕，如同吸收了月华般澄净。柄尾处系着火红刀穗，流苏倾泻，唯有那一处突兀的红色，艳丽得鲜妍夺目，点缀了他的一身黑，却也输给了那一身黑。

　　鼓声蓦然又起，巨鼓重锤，声声相扣。场上的男子在光亮中扬起双刀，黑色的身影随之腾起，脚步随着鼓声飞舞游走，手腕轻转之间，刀光闪闪，火红流苏随着破空而去的轨迹晃动出弧度，天空中不知何时落下红色花瓣，仿若一场轻盈的细雨那般，飘然而落，绚烂了满座宾客的视线。

　　目睹这至盛美景，大家不禁心中暗叹，连国主都放下酒杯凝神欣赏，敬宫雅间以手枕头歪在案上，唇角轻扬，流露出暧昧之色。全场之中，恐怕也只有白东秀坐得腰杆笔直，浑身僵硬，目光追随场中那样缭乱的身姿，眼神奇异，仿佛惊艳。

　　这样的身姿，好似只在梦里出现过。

　　于是心中愈发五味陈杂，不可言状。

　　金弘道看了看白东秀，低头假装啜酒，嘴角忍住一抹微笑。

　　场中鼓声英爽利落，细听之下，又有丝竹之声应和，灵秀琴瑟婉约悠扬，柔如花朵舒放，配合着一色短打的鼓点，密而不乱，疏而有致，黑色人影在花雨中席卷，姿势昂扬优美，纤刀在修长的手中婉转腾挪，化作熠熠流光，令天上的星辰都失了颜色。

　　渐渐地，丝竹之声小下去，鼓声大起来，如雷霆降临，轰然入耳，一声一声摄人心魂。男子手中的刀，那样轻，那样薄，偏偏又寒光凌凌，刀风锐响。随着鼓声越来越大，他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越来越迅猛，刀光在夜色里欢畅奔流，直令观赏者目不暇接，却又连细微的动作都怕落下般睁大眼睛，追随那刀柄上垂挂的火红流苏才能勉强看清一招半式。

　　黑云压城，画角连天，森森刀影中杀气愈盛，一鼓万马奔腾，一舞极尽肆意，那一身黑影仿佛都能在黑夜里绽出光芒，最后“咚”一声重响，满座人的心都被震得像要从胸腔中跳出，然而鼓声戛然而止，男子的动作也止于那一刻，花雨骤停，四周死一般寂静，唯有火红流苏随风轻摆。

　　良久，宾客席上才爆出一阵喝彩，掌声和赞叹之声响彻园内，无人不被这一场舞刀吸引震撼。就连老迈的国主都难得露了笑容，忍不住称赞，询问一旁的内侍：“尚介，这是哪里的艺人？”

　　那内侍跟了国主多年，言辞间也不见拘谨，俯下身回禀道：“王上，这您可要问世子殿下了，世子知您素喜此类表演，便安排来想博您一笑。”

　　“哦？”国主转头看主侧席，“这是世子请来的艺人？”

　　“皇父有所不知，这哪里是艺人。”敬宫雅间轻含微笑，眼神瞥向洪国荣一侧，“这是朝鲜尊使随行的富商，叫流月。我闻他刀耍得好看，觉得皇父一定喜欢。”

　　国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奇之色：“果真如此？叫他上前来。”

　　得到旨意，流月也不作声，低头缓步上了玉阶，单脚跪在主案前两丈的距离，恶鬼面具张着獠牙巨口，令人望而生畏。

　　“你为何要戴着面具？”国主看着他，颇感兴趣地问起来。

　　“在下貌丑，怕惊了国主和宾客。”流月一直不曾抬头，语音微冷，在众人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好听。

　　“无妨，人之才能无关美丑。”国主和蔼道：“你年纪轻轻已是富商，定有经商之才，又能以一曲舞刀惊羡众人，能文能武非比寻常。”

　　“国主谬赞。”

　　“摘下面具让我看看，能舞出如此绝妙刀法的人是什么模样。”

　　流月顿了顿，踌躇片刻，伸出手摘下面具，缓缓抬起了脸。

　　面具之下，明眸流光，稍稍遮住眼睛的碎发下系了一条纯黑额带，脖颈上的肌肤有如冰雪剔透，微微见汗，仿佛凝着露水。可是这样的美色却只到下颚，到了面上就变得坑洼不平，还盘踞着一条丑陋长疤，乍一看竟比那面具上的鬼脸还要骇人。

　　原本盈满庭园的赞叹之声悄然匿迹，众人一时噤声。

　　国主一见之下也有些愣住，只以为不是那么貌美俊俏的人罢了，没想会是这样令人心惊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把场面圆过去。

　　流月仿若全然不在意般，对他人的目光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静得像一潭水。

　　“啪、啪、啪。”

　　主侧席上传来慢吞吞三下掌声，敬宫雅间懒倚在案上，微微笑着道：“想不到流月公子一舞惊人，一貌也是惊人。”

　　一语掷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不能驳了世子的面子，便三三两两附和着夸赞。

　　国主轻轻咳了一声，被敬宫雅间的话语一带，面色和善说道：“姑且不言貌丑，你舞技已当属倾城了。”

　　“岂止倾城，细看的话，那双眼睛可是绝代。”敬宫雅间好似不经意般调侃着，眼神幽幽朝庭下望去，“越是至美就藏得越深，你看武藤将军就知道了，大火毁去的只是容颜表象，却夺不走内里深埋的赤胆忠心啊。”

　　一直坐在列席中独自喝闷酒的武腾信忽然被点到名字，抬了抬头，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哼了一声便继续喝酒，空酒壶掷在酒案上砸出了一些声响。

　　世子与右近卫将军不和睦已久，周围百官都对二人偶尔的针锋相对冷嘲热讽习以为常。敬宫雅间更是不以为然，并没有斥责他不敬的态度，只是一笑置之。

　　国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充耳不闻，对流月道：“你表演得非常精彩，本王很喜欢。”说罢扬手一挥：“来人，看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