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逐月（武士白东秀）》季神

65、Part 65

　　次日，夜幕初降，中庭亮如白昼。

　　质子七日丧期一过，此次大摆筵席既是接风宴，也是送别宴。

　　成百上千盏精致的宫灯绵延，宛如点缀在天幕中的星辰，璀璨华丽。精巧的红漆案几沿着玉阶上的主位一字排开下去，中间空地上有怀抱琵琶箜篌古琴的伶人，还摆了编钟、堂鼓、云锣、玉磬、铜缶等器乐，崭新鲜亮红毯上，舞姬白粉涂面红脂点唇，随着优雅的声乐低舞，以扇遮面，一派含蓄而婉约。

　　宴上除了白东秀和洪国荣一行人，所到的皆是倭国百官重臣及王公贵族，大家轮流敬酒，夸赞着倭国国主的千秋功业，世子的文治武功，另将白东秀的剑术、洪国荣的才思、以及金弘道的画技都轮番褒奖了遍。金觞银壶中盛着琼浆美酒，翡翠玉盘中列着珍馐美味，庭内语笑盈盈，放目四望，人人春风满面，一片繁华热闹。

　　玉阶之上，身处主位的倭国国主虽已不似初日见到的那般痛心疾首，却也仍有些神思不佳，显出病态之色。而一旁主侧位上的风光却截然不同，敬宫雅间面带微笑，尊贵优雅地俯视众人，坐姿逍遥从容，宛如神祗一般。

　　酒过三巡，乐至酣处，连一向机警的洪国荣的神经都略微松弛下来，与同席而坐的史官轻松交谈着什么，从表情上看，难得不像是谈正事。

　　然而满座之中，白东秀的心情却意外地有些低落，跟前的食馐一筷子也没动过，只是倒了一杯酒极慢地啜饮，宽大的手握着纤小玉杯，显得酒杯玉质更加精细而小巧玲珑。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入目歌舞也表现得兴趣索然，一双眼睛在夜宴全场来回扫视不知多少遍，想要看见的那个身影却就是寻遍不着。偶尔下意识地去看上首的敬宫雅间，又像藏了心事总是很快收回。

　　金弘道与白东秀同席而坐，感觉到异样似的侧头看了看他，又顺着视线瞄到敬宫雅间，不免暗自发笑。

　　“喂！”

　　嘴边笑意还未尽收，一旁另一张案几上，与黄进祁同席的珍珠忽然用筷子捅了捅他，歪着身子凑过来：“在笑什么？说来我听听？”

　　金弘道舒开长眉，想了想，随意一指道：“你看他。”

　　“谁？”

　　“那个面上带疤的男人。”

　　珍珠伸长脖子看着对面筵席上，果然看到了一个半张脸完好，另半张脸全是狰狞烫疤的男人，像是被火烧的，已经完全不成形状，连眼睛都被挤压得变了形。远观他身材健硕魁梧，目露凶光，此刻处在一群谈笑风生的文武百官之中，独独心情很是糟糕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只弃杯用壶豪饮，酒量却是惊人，一壶一壶下去，也不见半分醉意。

　　“他有什么好笑？”珍珠不解。

　　“你可知他是谁？”金弘道反问。

　　珍珠摇摇头。

　　“他是倭国总兵右近卫将军，武腾信。”金弘道含着淡笑，不紧不慢道：“他手握倭国近一半兵力，兵法刁钻，擅长突击，听说打仗从未输过，人称百胜大将。”

　　“竟有这么厉害？”珍珠赞叹，又看了一眼那男人，古怪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原本也不是这个模样的。”金弘道夹了一口佳肴含在嘴里，“你猜他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得的？”

　　“火烧？”

　　“当年纪宫京和年幼，还未被送往我们朝鲜为质子，他所住宫殿一夜起火，火势滔天，连屋檐上的瓦片都烧成了灰，整座殿宇一点都不剩。听说纪宫京和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就是武腾信冒死闯进火海中救了他，脸也是因此而毁的。”

　　金弘道勾勾唇角：“他效忠于国主血亲嫡子，在朝堂上自立拥护京和一党，势力颇大，对敬宫雅间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世子更是不满已久。当年京和被选为质子一事，他也曾从中阻挠，可惜不随人愿。”

　　“现在质子死于非命，他一定愤懑。”珍珠无奈地摇摇头。

　　“也许吧。”

　　“你就是在笑这个？”

　　“当然不是。”金弘道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酒，漫不经心道：“我笑他衣襟前的扣子扣错了眼。”

　　珍珠：“……”

　　整个晚宴正欢畅热闹之间，忽然，空地上“咚”地传来一声沉重鼓声。

　　随之，绵延在中庭上空数百盏精致宫灯蓦然熄灭，昏暗了视线。

　　人语喧哗安静下来，停止了觥筹交错，众人纷纷好奇转头去看，原来空地上缓慢起舞的舞姬不知何时已退下了场。

　　有几盏华灯在一小块地方骤然亮起，照亮了场边一只硕大巨鼓，赤着膀子的高大壮汉高举大锤，又轻轻轻轻地在鼓面上敲出细密紧促的鼓点，那鼓点越来越快，在一片屏气凝神中持续走高，最后一记重锤砸下，与此同时，另有几盏宫灯在空地中心倏地亮起，照出了一个人纤瘦高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