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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Part 52 ...

  •   秋初的清晨稍有些凉,空气中飘着湿润清甜的气息。窗外枫树的枝条上绽满了绯色,满院红枫色泽瑰丽,在风里轻微招摇,带着些许清凉惬意。

      流月一如往常的习惯,在屋前庭园里找了一颗枝叶较为茂密的老枫树,坐在高高的树冠之上,倚着枝干静静闭目。

      他喜欢这种什么都不去想的感觉,四周空旷,温度刚好,光影被红叶遮挡,切割成适当的亮度,风吹来的时候带着微凉的气息,就这么安安静静呆着,不去计划什么,伪装什么,至少在这样短暂的一刻,心是自由的。

      但对于流月,已经近乎奢侈。

      他并没有完全让自己的心绪放空,他在等。

      天还未大亮就放出的信号,他在等黑纱下属们的回应。

      洪国荣这颗人头,放置了太久,是时候该取下来了。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空气中漂浮的一层薄薄的湿气也在慢慢散尽,凉风吹在枝叶之间沙沙有声。流月双手缚胸,肩膀微拢,一只脚搭在树杆上,另一只脚的膝盖略微弯曲,是一个十分舒服和放松的姿势,闭着眼睛,仿佛熟睡。

      忽然,只觉得空气中的气息有些异样。

      流月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挨得十分近的脸颊。长时间闭目而习惯了黑暗的瞳仁,因这一刹那的张开而急剧收缩,鲜妍的光景映到瞳孔里,在大片红枫的背景下飘渺不实起来,阳光如同从缝隙中漏下的金粉,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只有一张贴得极尽的容颜,清晰如斯,愈发明媚。

      两人的眼眸中都可以映出彼此,宝石般深邃的黑瞳,对视着,错愕间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渗透在水中的颜料,慢慢化开去,再也拼凑不出原来的模样。

      不远处回廊转角的斗拱上挂着一串风铃,整个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清脆的“叮铃”回响。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

      而远远看去,白东秀的姿势是有些奇怪的,整个人侧坐在树杆上,身体大幅倾斜,朝流月靠过去,一手支着身下,一手僵在半空,那个手势,似乎马上就要触碰到流月的脸。

      白东秀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言的情绪。

      俩人皆失魂地怔愣了片刻,流月心头一紧,忽然醒悟过来,抬掌就将白东秀的手打开。他这一掌是没经过细想的条件反射,所以打得又急又重,一时间没有收住力道,整个人顺着那股力一歪,直接就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流月!”

      白东秀仓促喊了他的名字,伸手将他的手腕抓住,另一只手去环他的腰,仿佛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老枫树猛烈地晃了晃,抖落一地红枫,两个人双双从高处摔下,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等一切都静止下来时,空中的红叶纷纷扬扬飘落,飘得极缓极慢,美如一场花雨。

      白东秀压在流月身上,将他的手腕紧抓,位置刚好贴近他的耳侧,另一只手仍旧环在他的腰上,嘴唇近得快要贴在一起,四目相对,有着别样的惶然心跳。

      流月对自己此刻的姿势十分不适,对压在身上挨得极近的那双眼睛也十分不适,对若有似无将将要触碰到一起的嘴唇更加不适。他却忘了挣扎,忘了开口,只是倏地将头扭到一侧,尽力避开白东秀的气息和眼神。

      那种感觉又来了。

      白东秀此刻很清醒,他没有中毒,没有昏迷,没有半梦半醒之间的恍惚,但是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像那日在山洞里,自己所怀抱之人仿佛云儿一样,是他的味道,他的气息。这种感觉此时清晰而深刻,他时常想要用理智停止这种念想和错觉,可是就如同疯长的狂草一样,不管怎样抑制,都无法停止。

      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吗?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哪怕只是灵魂。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心在狂跳。

      白东秀就以这样的姿势看着流月,一动不动,看了很久,沉痛的双眸中复杂难言。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那时远远看见流月靠在树上,就没有多想也跟着上了树,这才发现他在闭目休息。他原本不想惊扰到他,只想安安静静陪他坐着。从高处看倭国王宫的风景很美,大片碧瓦连绵,朱墙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他只是望着望着不知不觉就扭过头去看流月,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其实看久了,也并不是十分丑陋的。然后,他只是觉得在流月微微仰起的下颚处,脖颈雪白如瓷的肌肤和坑洼不平的脸颊对比鲜明,下颚衔接的地方,那道褶皱尤其突兀,令他不由自主想凑近去瞧,伸手去拂拭。

      流月的眼瞳睁得令他尴尬而猝不及防。

      然而却不知,他们俩人会因此跌落,两个绝顶高手,竟会双双从树上滚落下来,摔得如此狼狈。

      半晌,流月才低声道:“你还想这样看多久?”

      白东秀直到这一声才反应过来,手指动了动,将他的手腕松开。那雪白的纤腕细长,一只手就握过来了,腕骨搁在掌心有些疼。他突然道,“你太瘦了。”

      流月尚来不及回话,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呀!东秀啊,你们俩在干什么?”

      两人闻声一起扭过头,看见珍珠正愕然瞅着他俩,眼睛瞪着鸡蛋般大。

      白东秀有些慌神,连忙从流月身上起来,又将他拉扶起来,拍了拍沾在他身上的草叶。流月略显不耐烦地挡开他的手,自己拂了拂衣袖站起来。

      珍珠见了不由皱眉,复又说道:“东秀啊,徐有大叔叔找你呢,我王宫都快转了一圈了,原来在这里,快点走吧!”

      白东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流月,却发现他眼睑下低,没有理会。他竟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几次动了动嘴,最后还是满面踌躇地跟着珍珠走了。

      直到人影走远,流月仍是面无表情,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吁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蓦然看见幽长的木质回廊上站了人。

      这个人,是敬宫雅间。

      他的身后尾随着几个内臣和宫女,皆恭恭敬敬地颔首低头。敬宫雅间一袭祭服,没有多余修饰,素白清雅,狐狸眼却狭长而诡魅。他笑了笑,看着流月用倭语道:“那是你的情人?”

      流月没有答话。

      他看着白东秀远去的方向慢吞吞又道:“是一个难得俊俏的男子。”说完又望着流月,狐狸眼眯了半眯,语气平和,“可惜呀,不甚匹配。”

      流月佯装听不懂倭语,对着他微微颔首。敬宫雅间也是十分客气的,以点头回礼,看着流月转身回屋的背影,有些轻佻并且不屑地勾了勾唇。

      …………

      “珍珠啊,你觉得,云儿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去见徐有大的路上,白东秀一直失神,最终还是忍不住这样问。

      “你疯了吗?”珍珠一听差点跳起来,“这怎么可能呢!是我们亲自送的他最后一程。还有智善,础立,美淑,萨摩大叔……我们所有人亲眼看着他火化的,他的骨灰也是你亲手洒进大海里,你怎么到现在还说这种胡话?”

      白东秀讪讪道:“我总是觉得,他好像就在我身边。”

      珍珠用见了鬼的神情瞅着他,一边连忙用手背去探他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奇怪,没烧坏啊……”

      白东秀侧过脸去看珍珠的活泼举动,不由自主笑了笑,却是有些苦涩。低下眼帘,想掩盖住从心底泄露的落寞。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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