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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Part 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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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中天,夜凉如水。
鼓更声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倭国王宫的夜宁长而幽远,透过和式纸格窗能看见庭院中随风微摆的大片红叶,霜白月色衬着远处绵延房梁上高悬的一条条祭墓白绫,更显得红色枫叶鲜妍夺目。
房间内的家具大多低矮,案上点着烛台,灯泪落了几行,光线十分幽柔润泽,流月静静地伏在矮几上,手中捏一支杆身纤细的狼毫笔,慢悠悠在雪白的宣纸上勾画着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慢条斯理的叩门声。流月的眼睛动了动,瞥了一眼被月光投射到移门上映出的身影,什么反应也无,继续低头用笔在宣纸上点勾。
叩门声停下,仿佛也没有要等流月回应的意思,径直推开门,有人走了进来。
流月头也不抬:“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等不及了?”金弘道盘腿在软垫上坐下来,顺手拿过案上的银捏子挑了挑烛台上的灯花,将光线调得微亮了一些,“既然质子是在朝鲜死的,那白东秀在倭国死去才会更有意义不是吗?两国之争,若是加上白东秀的一条命,那一定会价值陡增。”
“听你的口气,似乎杀他对你来说,犹如探囊取物。”
“取人性命的方法有很多种,对你来说,兵刃相见是最简单也是最快的,但对我来说,神不知鬼不觉才是上上之策。”金弘道盯着他,忽的一笑:“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杀手杀人向来利落,而你是杀手中的杀手,精英中的精英,怎么如今要假我之手,难道以你之力敌不过白东秀?”
流月仍旧低着头没有看他,笔下略微停顿,眸光微转,却是沉默。
金弘道趁机伸手抽出他手中的那支狼毫笔,笔尖指着他的脸,在空气中划了几圈,“或许……你根本不是敌不过他,你是心有犹豫,杀心难起,下不了手吧?”
流月终于被激得一抬眼,眸色如墨一般浓郁起来,却仍旧没有说话。
“其实在你的计划里,白东秀应该是和那孩子一起死的吧?可是送回来的却只有质子的尸体。听说他还中了蛇毒,如此大好良机,你不但没有杀他,反而救了他。”
“所以呢。”流月冷声,“你想说什么?”
金弘道眨眨眼睛,“我只是很好奇,倘若我真要杀白东秀,你会不会阻止呢?”
流月不看他,侧过头,去看烛台上的火光:“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但愿如此。”金弘道一挑眉,笑中却多了几分莫测。他眯了眯眼睛,眼神一低,落在流月之前用狼毫笔勾勒出的画上,形状好似两瓣花蕊,又像是蝴蝶的翅膀。墨被水稀释过,所以颜色灰白,十分浅淡。
金弘道眼眸一凝,似是怔了怔,瞬间却又溢出了笑,漫不经心似的一问:“这是什么?”
“你觉得呢?”流月反问。
金弘道目光盈盈,笑得嘲讽,“可别告诉我这是你闲来信手作的画,以我身为画师的眼光看来,你这只蝴蝶水平实在臭得很。”
流月淡淡一笑,将案上那张纸转了个面,摆正了移到金弘道面前,让他看得清楚些,“这是质子身上的图案。”
“哦?”金弘道侧头,“如此说来,倒像是胎记了。”
“并非胎记,是刺青。”
“刺青?”
“世间图腾有万千种,却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用极浅的颜色,刺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印记,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流月的语气非常肯定,“这是仿照胎记的刺青。”
金弘道略一思索,抬头朝他望去,“你的意思是,质子是假的?”
“不错。”
“你怎能肯定质子身上的是刺青而非胎记?”
“或许我未曾提及,本教的总管是位女子,叫九香。她就是这方面的高手,呆在我身边久了,耳濡目染,基本的辨识岂会没有把握?”
金弘道盯着宣纸上的图案,似笑非笑的样子,俊颜仍旧是温柔的,“所以,你怀疑洪国荣送来的是假质子。”
“却也不像。”流月修长的指节抵在下颚,沉吟道:“从白东秀的表现看来,他应该并不知情,徐有大和其他人也对假质子的死为之震惊。洪国荣虽然显得过分镇定,但既然他决定用假质子来投石问路,死了一个假的,也可已有第二个假的,又或者,干脆将真的质子送回来。无论选择哪一种,也会比现在的局面要更加妥当。”
“那么或许,当年倭国国主送往朝鲜的人质原本就是找了人顶替。”金弘道提出另一种可能。
“我也以为如此。”流月若有所思,“可今日国主的悲恸之举,却不像是刻意伪装。”
“听说许多年前,这位国主年近五旬,膝下却无所出。迫于王位世袭的压力,便亲自从没落的贵族中挑选了一名男童,过继到皇宗名下,并接到宫中抚养,经过长年悉心栽培,封为世子。”
“你说的这个人……”
“就是敬宫雅间。”金弘道看着他,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出,“然而此人坐上世子的位子不过一年,宫中某位侧妃就为国主产下了皇裔,这老来得子,欢喜之情自然非比寻常。不过好在这国主尚是个明君,没有高兴过了头,也没有因得了亲子就废了旧儿。敬宫雅间是他花了多年时间培养而成的皇位继承者,他或许也明白,刚出生的孩子实在太小,可他自己已经老了,再也没有时间去扶持另一个继承人,将来他一夕归去,那孩子根基不稳,恐怕整个皇室政权都要动摇。所以到最后,质子也只是封了亲王而已。”
流月听得好似漫不经心,重新拿起狼毫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两个名字,一边是敬宫雅间,一边是纪宫京和,“你觉得世子有问题?”
“存在即是威胁,他有足够的理由对质子下手。”金弘道讪笑,“不管是真的那一个,还是假的那一个。”
流月望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难道你不好奇吗?真的纪宫京和到底是生是死,现在又身在何处,你不想查个究竟?”隔了许久,金弘道问。
“没有意义的事情,何必浪费时间。”流月将他淡淡一瞥,拾起案上写着名字和画着图案的两张宣纸,两指捏着往灯烛上点燃,瞬间烧成灰烬。
“我知道你不感兴趣。”金弘道笑着叹了口气,顿了顿才道:“不过有一件事,也许你会兴趣大增。”
金弘道买了个关子停下来,流月侧目去看他,两人静了半晌。最后金弘道慢吞吞站起身,抚了抚衣袖,作势要离开的样子,笑着道:“你想知道我准备如何杀白东秀吗?”
最后一句话令流月心中动了动,眼眸一瞬,视线移到别处去,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
金弘道的笑意却更浓了,慢条斯理道:“我金某最擅长的手段,是毒杀。”说完慢慢走出房间,那人影被烛光放大地映在墙上,晃着晃着,便消失了。
移门合起的声音轻响。
毒杀。
流月缓缓闭上眼。
中毒而死,也没什么不好的。
白东秀,早在那片山谷里,你本该就是这样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