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逐月（武士白东秀）》季神

48、Part 48

　　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那样的话语，便是嘲讽也好，挖苦也罢，看着那张故作厌倦的脸，白东秀在这一刻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或许是因为这个表亲和吕云很像，也或许是能感觉到，他在流月的眼里，至少，已经不是说过话的路人那样单纯和简单了。

　　一夜患难，总会在彼此的心目中，或多或少地留下一些什么吧。

　　山谷下云雾袅袅，白烟蒙蒙。白东秀一纵身就跃了下去，身体在猎猎狂风中落得飞快，卯足力气攀着山壁上凸起的石块借力缓冲，但是他太低估自己的伤势，刚刚放过血的手臂疲软，身体擦过岩壁，为了借力扣住石缝的手指已经磨出血来。

　　白东秀咬牙不让自己松了那股劲，正要借一块比较突出的岩石撑着喘口气，那石头却猛地松动起来，“嗤扑扑”和着滚落的泥沙四分五裂，骤然带着没来得及防备的白东秀一起往下掉去。

　　雾霭浓浓的幽谷深不见底，耳边的风声都被切割似的，呼呼地划过面颊。

　　声音还没有从嘴巴里吐出，腰间蓦然被搂住，短刀在岩壁上划过发出撕心的刺鸣。白东秀转过头，看见流月的眼睛，漆黑一片。他的侧脸就抵在他的额头上，右手握住插在岩壁上的刀柄，左手紧紧抱住他。刀尖在石壁里缓冲了一阵，几乎都要迸出火光，最后险险地吊在了半空中。

　　“流月……”

　　想说话，白东秀的嗓子却像被狠狠卡住，半点声音也不能出，眼前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瞳，那片光泽耀人的黑色就像浅浅上涨的一汪水，不断漫进他的眼睛，漫进他的心胸。

　　他们就这样吊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插在石缝中的短刀摇摇欲坠，因为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所以手臂和颈脖发力到连青筋都突起。半晌，流月的声音才从头顶处传来，“抓紧我，别松手。”

　　来不及回答，呼呼的大风又迎面涌来，瞬间灌入口鼻。他听见短刀刺啦一声，流月提着力气在山崖石壁上纵力下跃，期间几次蹬住突起的石块借力。风声在耳边刮过，幽谷里潮湿的云雾扑面，仿佛随时都会沾湿衣角。

　　终于落到地面，二人的身上已是擦痕处处，有些狼狈。流月整个人委顿在地上，低着头轻微喘气。白东秀滚倒在一边，也是没了力气。

　　山顶有大鹰盘旋飞过，崖高天阔，那山脉连绵，遥望无际。纵是他白东秀没有受过伤，也不敢保证能够一跃而下却毫发未损。流月单人之力，还要带着他一路纵落，此种程度，绝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

　　原来这个从清国来的男人，武艺并不在自己之下。

　　白东秀倒在地上如此想着，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流月看了他一眼，又别开去。

　　白东秀道：“我还以为，我们要一起粉身碎骨了。”

　　他甩了甩沾在头发上破碎的草叶，站起来伸出手，是要拉流月一把的姿势。流月顺着那只手抬头将他看着，最终别过视线，避开那只手，只是自顾站起来走开。白东秀的手指不自然地握了握，望望树又望望天，然后装作没事似的抓了抓头发。

　　…………

　　崖下是一条河滩，河道宽阔，岸边铺满了形状各异的卵石。回看那峭壁高耸，两侧山峰如被刀斧劈开，山巅被茫茫大雾覆盖，仿佛隐在云端。

　　沿路走去，能看见一具具黑衣倭人的尸体，或凌乱地浮在河滩边，或散落在矮丛灌木里。明显是被人从山顶上丢下来，有些没落到水中的，都摔得骨肉分离。

　　白东秀上前检视那些尸体，奇怪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倭人的尸体？是你解决的吗？”他看向流月，却还没等他回答，就否定道：“不对，身上的伤痕是长刀，伤口窄而深，切面平整，说明刀身纤长，双面开刃。从伤痕的分布看，应该是被不同的人同时从不同方向乱刀刺死。”

　　流月心中暗动，想不到白东秀平日那副姿态，原来也有另外一面。集中思维的时候就像换了一个人，仅凭几具尸体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分析得条理分明，一字一句，准确到令流月警钟大震。

　　他看了看白东秀，目光一沉，眼瞳流转，又瞬间收回。

　　白东秀继续仔细分析道：“难道昨晚除了我们以外，还有第三方的人马出现？能将这一众倭人全部灭口，看起来人数并不少。流月，昨晚你见过吗？”

　　“没有。”流月声音淡然，顿了顿又道：“倭贼太多，质子死后，我只顾抢走他们的马带你逃进山谷藏身，所以不曾见过，也不清楚是什么人。”

　　“摸不清底细，才是最可怕的。”白东秀站了起来，面色带着一种平静的内敛。水流脚下从那些尸体身上不断流过，哗哗作响，“这条河水面平缓，质子的尸体不会被冲走太远，我们沿河往下游去找，应该就能找到。”

　　他抬步往前走，流月看着白东秀的背影没有动，瞥了一眼半浸在水中的尸首，沉默地垂下眼睑。忽然翻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字条，是黎明前属下交给他的，清国新下达的指示。

　　他展开来又再次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四个字：杀白东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