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Part 46 ...
-
天蒙蒙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影仍暗,但黎明已至。
流月仍旧按那原来的姿势侧卧着,石床很窄,被白东秀抱住的身体半点不能动弹,一夜未合的眼睛看着洞外暗淡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出神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哪里传来哨声,短促跳跃,按着特定的调子,遥遥飘来。
这是黑纱婆罗的暗号。
流月出神的瞳仁终于在此刻浮现出一抹冷色,侧头看了看双目闭阖的白东秀,轻轻动了动,将他的双手从腰际上拿开。想要坐起来,却是一顿,因为整夜维持着一个姿势,只感觉半边肩膀麻木异常,缓了口气才支起身子,轻手轻脚从石床上跳了下去。
洞外的光线灰白,一出去便是清风扑面,谷中有潺潺水流,响如玲珑剔透的碎玉。
流月在离洞口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声音在这空旷山间轻飘飘响起:“出来吧。”
话音一落,立刻从暗处闪现出几个黑衣,在流月面前垂首低头,跪得整齐。
“什么事?”
黑衣人们面色沉重,纷纷不语。其中一个把头更加低了低,犹豫道:“昨夜埋伏在暗道准备伏击洪国荣的人手,忽然遭禁卫兵突袭,死伤严重……”
流月抬了抬眼,有些意料之外,却也并未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显露出过多的惊讶,“你们泄露了行藏?”
那黑衣人道:“弟兄们一路潜伏跟踪,并未打草惊蛇,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却不知为何会令洪国荣有所察觉。”
“张泰山呢?”
“人主命小人请示主上,此次任务,还要不要依计行事?”
黑眸如幽深晦暗的井,声音却仍是清冷的,“既然已经察觉,就无法一次解决掉了,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顿了顿道:“你们提前乔装潜入倭国,等我到后再做计划。”
“是。”黑衣人应声,却迟迟没有动作。
“还有什么事?”
黑衣人双臂一伸,一只细长的竹筒递过头顶,“九香总管飞鸟传信来,说这是清国新下达的指示。”
流月侧目,伸手接过来,取出竹筒里的字条,慢慢扫了一眼,眸色由淡转浓,就像晕在水中的一滴墨。最后不动声色地将字条塞进袖口里。
…………
回山洞之前,流月特意绕路小道,摘了一些野果,蹲在谷中的碧溪边仔细清洗。淌动的水流将他倒映在溪中的影子搅得支离破碎,丢失了轮廓。
青山碧水间,难得闲静,流月不由出神思量。
这整个刺杀计划原本不会有漏处,一路潜来隐藏得极深,杀手们也都是经过训练,配合严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暗处埋伏着杀手。可若当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又怎么会反遭突袭?
不过。
流月抬头看了看逐渐发亮的天色。
也绝不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藏,这个世界上唯一知晓有埋伏存在,并且还活着的——那个倭人。而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那个倭人与洪国荣之间,有着什么关联吗?
…………
洗完果子回到山洞,天已经大亮,但是山洞里的光线仍旧有些暗。白东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石床边上套马靴。看见流月走进来,本能地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昨夜烧了一半的柴堆凌乱地瘫在地上,整个山洞里悄无声息。
白东秀不敢去看他,也许是因为中毒初痊,右手又带着伤口,所以手腕不能控制地微微发抖,使劲地对了半天,就是不能将脚套进靴子里。
流月走近他,顺手将野果放在石床上,默不作声接过他手里的靴子,蹲下身,抓住他的脚踝,十分缓慢十分仔细地为他穿好。
这样的温柔沉默简直让白东秀惊慌得不知所措。就在流月准备接着为他穿第二只时,他只觉得脸上一热,连忙用手挡了挡,抓过靴子自己来。
流月也不坚持,松开手看着他。
白东秀脸上流露出一些尴尬的神色,更多的也是哀伤,视线往别处游移,想要说点什么,憋了半天才道:“刚刚……你去哪了?”
“找了点吃的。”流月看他穿好靴子,顺手把干净的野果递过去,“勉强可以填肚子,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
“流月……”白东秀忽然沉吟一声。
“嗯?”
“昨天晚上……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他舌头打结,紧张地看着他。
流月静了片刻,最后抬起头道:“昨晚你一直昏睡,睡得很沉。”清凉的眸子平静无波,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毒已经逼出来了,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暂时不要动用内力。”
相比流月的若无其事,白东秀则要窘迫许多。他分明记得昨晚伤得神志不清,心境迷离模糊之际,自己做过的那些荒唐举动,他强硬地抱他,恳求他,流着眼泪,胡言乱语。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亦真亦假,就像一个梦。
如今清醒过来再回想,五脏六腑都烧得赤热一片。
那些关于云的甚至不能被重复提起的记忆,也许流月根本就不能听懂。他已经很久没有流露,但仿佛自从遇见流月,就像跌进了一个沼泽,心智时常被模糊,总是不由自主无法自持地作出一些连自己都匪夷所思的行为。
他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脑袋,也不知流月被一个男人抱着哭诉是做何感想。只觉得自己将俩人的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唯恐被对方视作一个十足的疯子。
“谢谢。”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齐的右腕,犹豫了半天,却也只能吐出这两个字。
“要说谢谢还为时过早。”流月侧脸抬了抬,山洞里幽光熹微,脖颈上的皮肤白如雪瓷,却更显得脸上狰狞鬼魅,“你受伤了所以不知道,本想早点说的……”
他静静凝视他,清沉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质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