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逐月（武士白东秀）》季神

45、Part 45

　　白东秀醒来时只觉得身体内部血液涌动，手腕处又酸又麻，却贴着一个温软的物体。

　　模模糊糊睁开眼，看见手臂正被流月轻轻握在掌中，解开的衣袖沿着被抬起的胳膊一路滑下。他的手指修长莹白，像细腻琼玉。白东秀看见他的侧脸，被垂落的头发挡住些许，漆黑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的皮肤，轻微细痒，令人想伸手过去撩开他的头发。

　　流月没有发现他醒来，只静静坐在石床侧沿，嘴唇紧贴着手腕，伤口经不住唇齿的吮吸，舌尖蔓延腥甜的味道，就像绽开的蔷薇花一样，激烈而迅猛。

　　这样静静凝视半晌，白东秀终于忍不住，抬起另外一只手去拨开他挡住侧脸的发丝，让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瞳从额发下露出来。流月感受到这个动作，猛地抬头，目光和白东秀相对，他看见他残惨白的面容，望着自己的神色茫然，眼睛里却溢满了悲恸深情，终于渐渐地，眼眶里的水雾凝成清泪，从眼角滑下。

　　周围的景物全都失色，朦胧不可细看。

　　流月的手指僵住，那一刹那，他似乎看见某些模糊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频闪，想要尽力捕捉，却最终太快了，化做一道白光飞逝，如同莫须有的幻觉。

　　“云儿……”白东秀忽然哽咽，仍旧伸着手臂，指尖摸索着，停在他的眼睛上，仿佛怕他没有听清，哆嗦着嘴唇又喊了一遍，“云儿……”

　　流月一震，心就像被什么攥住了，令他陡然惶恐。他抬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山洞里太闷，也许是喂了太多血的缘故，原本苍白的脸更加苍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认错人了。”

　　他匆匆拨开他抚在脸上的手，撑着石床边缘想要站起来，却只觉得腰身忽然一紧，环过一道力，被人拦腰截住，还没站稳就被那股力量带着倒下去，扑在白东秀的身上。

　　水烧开了，架在小火堆上的泉水从铜钵里沸腾着滚出来，嗤噗噗浇熄了火苗，冒出几缕热气腾腾的白烟，于此同时山洞里的光线一瞬间暗下来。

　　“我知道。”黑暗中，白东秀紧紧抱着他，身体靠着他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微弱的呼吸伴着均匀吐出的热气，喷在流月的颈窝里，哭泣一样，声音低哑，“我知道，流月，我知道……”

　　流月微微挣扎，用手肘抵着他的肩，“放开我。”

　　“流月，求你。”白东秀锢得更紧了，死死地拥住，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我没有认错，我很清醒，你不是他，他死了，我只是很想他。”

　　流月的脸色发白，在黑暗中将眼睛闭了闭，良久吐出话来：“你先放开我。”

　　白东秀没有动，静静贴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可以闻见皮肤上干净清淡的气息，跟从前吕云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这是最好的慰藉。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透过流月的肩膀，看见洞口外的天幕上群星寥落，银色的星光被未干的泪渍晕开大片。他是一个武士，性子原本没有如此脆弱，忍了这么久，只因有不能伤心的理由。

　　他想起他初遇吕云，只有十二岁，那时彼此都还未脱稚气，等到长成最好的年华，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他。

　　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小心翼翼地放在心尖上，在记忆里难以磨灭。

　　流月又试图挣了挣，却担心他刚吸完毒血的伤口，不敢用力。

　　“我告诉你，”白东秀忽然偏了偏头，泪水却涌出来，抬起头的时候嘴唇擦过流月的脸颊，“你问过我，我一直没有说。现在我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

　　流月身为杀手，一生所保持的警惕使得他从未与别人有如此过分紧密的接触，他不自然地将脸抬了抬，故意不去看他湿润的眼睛，僵了半晌，终是不忍心，声音沉沉，响在他头顶：“不说也可以的。”

　　白东秀仿若未闻，自顾道：“是我杀了他。”

　　流月低下头，略微讶异，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的苍白脸孔，这样近的距离，每一根睫毛都纤细得清晰可见，连面颊上的肌肤都快要贴在一起。

　　“我的长剑，那么深，刺在他的胸口上。我从没想过，也不曾害怕，我一直相信我们是不会变成仇人的，我不会杀他，他也绝不会杀我，哪怕我们走上不同的路，哪怕命运是无法扭转的。我总是在等他回来，我想像过无数次，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要去接他。可是我还没有等到，就先杀死了他。”

　　整个世界仿佛万籁俱静，山洞里只有他说话的声音，偶尔能听见洞外的虫鸣。

　　“他在我的怀里死去，你能想象那样的画面吗？他丢了双刀，一心求死，我早该想到，可是我没有相信他，直到最后那把剑还插在他的心口上，从后胸穿出，是我的剑。我怎么能杀死他，我连做梦都梦见那些血咳在我身上，流得到处都是……”

　　流月看着他的模样皱了皱眉，不禁打断：“可以了，不用再说了。”

　　“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所有人都背离他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有站在他的身边。”白东秀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遥远的记忆直到现在仍刺痛心扉。

　　他抬起头，对上流月眸中难辨神色，拢着手指抚上去摸了摸，终于，眼泪扑簌簌跌落，“你的眼睛真像他。”

　　漆黑的山洞里，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着彼此。流月眼底忽然浮起疏离的迷惘之色，仿佛穿梭在一丛迷雾之中，无法清晰真切地去感觉。

　　他看着他，像是认识了一辈子，又像是从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