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云逐月（武士白东秀）》季神

42、Part 42

　　他看着他，用真诚的眼睛，每一个字很清晰。

　　而他那样看着他，却换不回对方一个认可的眼神。

　　“你想错了，白东秀。”流月开口说话，声音冰冷，“我不是他。”

　　雾霭散去，月亮淡到极点，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只有风在吹，吹得树叶飕飕响动，像一只疲倦的手，拨弄枯涩琴弦，发出的声音，却比无声更沉闷。

　　良久，才听到极轻微的一声回答：“我知道。”

　　白东秀不再看他，别过头去，俯身去背起质子站了起来，颈侧血脉幽蓝，声音更是低下去，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尖。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永远都不可能是他。

　　流月没有出声，立起身来，抬头看了看月色，分辨了一下方位，当先往林中走了几步，顿了顿侧过头道：“走吧，不要浪费时间。”说完没有等他，点足而奔。

　　山路颠簸，不比平路，如果想要及时赶到蓬莱与大家会合，就必须加快脚程。

　　密林深长，但他们奔驰的速度也不慢，百棵树影在眼前一掠而过，夜里的冷风迎面袭来，白东秀背着质子只觉得四肢百骸寒意涌动，但眼前流月的背影利落快速，他只想不被他落下，咬牙点地，飞身跃起，好像一看到那样的背影，就莫名不觉得难受了。

　　背上不安的质子早就褪去了最初高高在上的得意，只剩下了面对死亡和黑暗的恐惧，不停追问：“我会死吗？我会被杀死吗？”

　　白东秀锢着他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一次又一次安慰，在风中艰难地开口，“别怕，不会死，别怕……”

　　不多时穿过密林，又继续前行，黑夜下的道路越来越曲折，一会儿便转入山道，两侧山峦起伏，群峰交错，山路狭窄陡峭，流月和白东秀的速度却未减，像穿梭在夜空下的飞鸟，蜿蜒向上，渐渐像是走到了绝地，前头峭壁高耸，转过一个山坳，迎面扑来幽湿的凉风，眼前乍现一个绝渊深壁的山谷。

　　流月缓了缓，举目四顾，望着幽深山谷的那头道：“在天亮之前应该能翻过这座山。”

　　忽然目光一凝，接着俯下身，将耳朵紧贴地面，似在倾听什么，“马蹄声，有人追来了。”

　　他转过头去看白东秀，终于发现某些异样，脸色一沉，一把将他抓住。白东秀膝盖发软，顺着他搀扶的手臂滑下去，半跪在地上，眉间青气郁结，指尖颤动，双肩微拢，可以看出他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质子已经从他的肩头落下来，惊恐万状地蹲在一边瞅着他。

　　流月低头去看，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白东秀的腕上微微地动，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发抖，抖得十分厉害，衣物摩擦，瑟瑟地响。

　　“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

　　流月不听他说话，一手搭住他的脉门，检视他的内息，顿时皱眉：“蛇毒发作了。”

　　白东秀压下凌乱不畅的气息，摇头道，“还不会死。后面有追兵，你带上质子先走。”

　　“白东秀。”流月不悦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会阻止他们，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摆脱掉，到了东莱境内，洪左相会派人来接应你。”白东秀咬牙说话，但气息不足，声音总是低微。

　　流月没有说话，目光却仍落在他脸上。忽然起身，两手将他抓住，准备扶他起来。

　　“不行的，你这样，我们都走不了。”白东秀并不顺从，挣扎了几下又跌到地上，脸上全是冷汗，唇色白得可怕，神色却愈发认真：“质子要紧，你先走，我很快就来。”

　　不知是无奈还是懊恼，流月不再看他，别过头去，迎着山谷中幽凉的夜风，鬓发飞舞。有某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是他要杀的人，此刻他身中蛇毒，还动用内力一路奔走，如今怕已毒入肺腑，伤重如此，是最好动手的机会。

　　朝鲜第一剑，将黑纱烛笼的天主斩于刀下的人，如果不在此刻结束他的性命，留下来，将会后患无穷。

　　可是手指垂在身侧勾了勾，却沉重地无法抬起来。

　　白东秀见他半晌不语，有些急了，他双肩紧拢，勉强抬起手，颤抖着用手去推他，“流月，不要管我，带质子先走，快一点……”

　　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声音在风中回响，他气息渐弱，脸又白了几分，身子发软，几乎要往后仰去，费了很大力气才开口道：“马蹄声近了，别管我，别管我……”

　　流月依旧迎着风，心中仿佛正尝试着做出什么决定，不言不语，双目最终慢慢合上。

　　白东秀有些不安，眉间青气一点点浓郁起来，双眉蹙起，额上汗渍密布，整张脸苍白如纸，他似乎想要说话，却嘴唇发抖，无法抑制地发出短促的呻吟。

　　“啊啊啊啊啊………………！！”

　　耳畔质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但是眼前发暗，周围的景物都已经模糊不清，他看不清质子的脸，也看不清流月的脸，涣散的视线让他只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好像月光反射某种利刃的光芒，带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湿腻的。

　　伸手想去摸索，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无法抓住，整个世界摇摇晃晃，最终完全失去意识，陷入到一片静如死寂的黑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