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44、第四十四章 医院的

　　医院的消毒水味像浸了寒的雾，缠了苏临安快半个月。
　　他从没想过，这根本不是一次采血就能结束的事——医生说张梓洋化疗后骨髓抑制严重，血小板持续走低，需要频繁输注成分血，最少每周三到五次，直到骨髓功能稍有恢复。
　　苏临安没告诉林凯，甚至没让言静张宇来接他，每次都是偷偷跟着中午出去吃饭的人溜出学校，献完再卡着点赶回来。
　　采血室的灯光永远惨白，止血带勒在胳膊上的酸胀，针头扎进血管的刺痛，他都咬着牙忍，攥着的衣角被汗浸得发潮。
　　护士偶尔会叹一句“小伙子年纪轻轻，每周来这么多次，身体吃得消吗”，苏临安只扯扯嘴角笑一下，不说话。
　　采完血，他总把棉签按得紧紧的，把袖口拉到小臂，遮住刚扎过的针孔，待针孔不渗血了，便将棉签扔进医院拐角的垃圾桶，绝不带回一点痕迹。
　　他从不去病房，采完血拿了回执就走，刻意避开言静和张宇。偶尔撞见言静，对方总要塞钱或补品，他都快步躲开。
　　苏临安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只是每次想起病床上张梓洋那张和他相似的脸，想起梦里那个睁着眼睛看他的小小身影，便狠不下心来。他没原谅他们亲生父母，只是对这个所谓的亲弟弟，终究存了一丝心软。
　　每周三到五次的采血，像磨人的小刀子，慢慢耗着苏临安的力气。苏临安本就偏瘦，没过多久，脸色便肉眼可见的苍白，上课总忍不住犯困，课间趴在桌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少了。
　　放学回家，也不再是窝在沙发上看书，而是早早回卧室，说累了想睡。
　　林凯很快就察觉了不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苏临安蔫蔫的，以为是课业重，便变着法给他熬红枣粥、炖排骨汤，可苏临安吃了没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后来林凯发现，他总把胳膊藏在袖子里，哪怕天渐暖了，也不肯把袖口挽起来；吃饭时，偶尔会看到他小臂上淡淡的针孔印，问起时，苏临安只含糊说“不小心被笔尖扎的”。
　　林凯没辙，只好更加变着花样给苏临安做餐食，甚至还买了一些补品，但依旧不见好转。
　　……
　　下课铃响起，苏临安照常收拾好书包，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随意，跟着几个说要去校外吃麻辣烫的同学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身后就传来礼昭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的试探：“苏临安，今天你又不吃食堂吗？”
　　苏临安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回头时脸上已经挂了个淡淡的笑，语气随意：“嗯，这些天我都在外面吃。”
　　礼昭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让苏临安心里莫名一紧，赶紧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同学。
　　走到校门口前，却发现前面排着长长的队，定眼一看，发现每个同学陆续刷了卡出去。
　　［现在要刷卡才能出去吗？］
　　苏临安站在原地，手心冒出冷汗，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想着该怎么跟保安解释。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拽了他一把，将他拉到了校门口旁边的树荫下。
　　苏临安吓了一跳，正要挣扎，就见一个穿着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眼神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同学，要出校卡吗？五十块一张，刷了就能出去，用完扔了就行，没人查。”
　　男人手里捏着一张泛着劣质塑料光泽的卡片，上面模糊地印着校园卡的标识。苏临安犹豫了一秒，想到采血室还在等着，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一百块钱递过去。
　　“我买两张。”
　　男人接过钱，飞快地塞进兜里，给完卡后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临安将一张卡放好，另一张则被苏临安紧紧握着，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保安面前，假装镇定地刷了卡，登记本上潦草签了个假名，快步走出了校门。
　　采血室的流程依旧熟练得让人心酸。止血带勒得胳膊发紧，针头刺入血管时的刺痛比往常更甚，大概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护士一边采血，一边又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脸色也太难看了，真的不多休息几天？”苏临安闭着眼，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采完血，他按惯例紧紧按着棉签，拉好袖口，踉跄着走出医院。没吃午饭的空腹感和频繁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突然汹涌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想等眩晕感过去，可身体却越来越沉，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视线逐渐涣散。
　　［要倒了……］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等着冰冷的地面袭来。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微凉体温的坚实怀抱，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苏临安的意识混沌了几秒，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缘拟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着急，那双见到他总是带着疏离冷漠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慌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可就在苏临安看清他的瞬间，缘拟眼底的慌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褪去，重新换上了一层冰冷的寒霜，仿佛刚才的着急只是他的错觉。但他的手却没松开，依旧小心翼翼地扶着苏临安的腰，生怕他再次摔倒。
　　苏临安愣住了。他和缘拟已经决绝了那么久，久到他以为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他没想过，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接住他的会是缘拟。
　　喉咙动了动，苏临安用尽全力，挤出一声沙哑的“谢谢”。
　　缘拟没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紧了紧，脚步一动，似乎想直接把他带走。
　　苏临安想自己站稳，可刚迈开一步，眩晕感再次猛烈袭来，比刚才更甚，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他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黑得几乎看不见东西。
　　一只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却又异常轻柔地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缘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和心疼，打破了沉默：“怎么瘦成这样？”
　　苏临安没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觉得浑身无力，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缘拟胸前的衣服，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布料带着淡淡的、熟悉的味道，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莫名地松懈了几分。
　　缘拟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落在苏临安的额头上，带着一丝温热。他没再追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苏临安，走到旁边的长椅前，让他慢慢坐下。
　　苏临安靠着椅背，缓了缓神，视线逐渐清晰了一些。他以为缘拟会像以前一样，转身就走，可等了几秒，却没听到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缘拟正半蹲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上来。”
　　苏临安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缘拟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一时间忘了反应。犹豫了片刻，理智终究抵不过身体的疲惫和心底那一丝无法言说的依赖，他伸出手，轻轻搂住了缘拟的脖子，慢慢伏了上去。
　　缘拟的肩膀很结实，后背带着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几分寒意。缘拟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托着他的腿弯，稳稳地将他背了起来。
　　苏临安的脸颊贴在缘拟的背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偶尔掠过耳边的风声。
　　苏临安的心里五味杂陈，愧疚、感激、还有一丝久违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
　　快到学校门口时，苏临安把头埋在缘拟的颈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带着无比的认真：“对不起。”
　　他不知道缘拟为什么还会帮自己，就像不知道缘拟为什么生气一样。
　　离校园门口越近，苏临安就越慌乱，他怕缘拟将自己送回学校后，就又和往常一样不会有交集。
　　明明最初缘拟是喜欢自己的，明明每次两人都是一起吃饭一起上下放学的。
　　苏临安想着，莫名觉得委屈。
　　缘拟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
　　几秒钟后，他才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带着一丝释然，清晰地传入苏临安的耳中：“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