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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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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拟那句“我原谅你了”,像一颗投进冰面的石子,漾开浅浅涟漪,却没能融掉两人之间冻了许久的隔阂。
校园里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两人撞见时,苏临安只会下意识攥紧长袖袖口,遮住小臂上淡青叠着淡红的针孔,尴尬移开视线;缘拟大多时候只是沉默错开,不多问、不靠近,生疏得像从未熟络过。
苏临安更多时候还是跟礼昭待在一起。礼昭心细,看得出他身子虚得厉害,每天揣着温乎的红枣糕、热豆浆,课间不由分说塞给他。
这份坦荡直白的关心,像一缕软暖的光,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也让他暂时避开与缘拟相对时的窘迫。
他就这么熬着数日子。胳膊上的针孔叠了一层又一层,浅的、深的,密密麻麻爬满小臂,就算裹着厚长袖,抬手时也能摸到皮下浅浅的硬结。
直到这天,护士麻利拔下针头,松了口气:“小伙子,总算熬到头了!你一直帮着的那位患者,血小板彻底稳住,骨髓功能也在恢复,往后不用再来了。”
苏临安愣了愣,指尖死死按着棉签,良久才轻轻“嗯”一声。绷了半个多月的弦终于松了,心里却空得发慌,又冷又轻,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他把沾血的棉签丢进拐角垃圾桶,刚转身,就被言静急急拽住。女人手劲很大,攥得他手腕发疼,直接把他拖到走廊最僻静的拐角,四下无人,只有刺骨的消毒水味往骨头缝里钻。
“小安,”言静眼睛红得发肿,声音发颤,从包里摸出一张黑色银行卡,硬往他面前递,“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和你爸对不起你。”
“这点钱,算补偿,也算你这么多次献血的酬劳。以后每三个月,我都会往里面打一万,你拿着,好好念书,好好补身体,别再亏着自己。”
苏临安垂着眼,盯着那张光滑冰冷的卡面,指尖慢慢蜷起,只想推开。他来献血,从不是为钱。只是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梦里那个睁着眼看他的小小身影,让他狠不下心。那点没说出口的心软,从来和钱无关。
“我不要。”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你必须拿着!”言静急了,攥着他手腕往他掌心硬塞,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小安,妈知道亏欠你,这么多年没养过你一天,你还拼着身子救洋洋,妈心里过不去……你就当可怜妈,收下好不好?算妈求你了。”
她反反复复劝,愧疚和恳求揉着那点稀薄的血缘,缠得人喘不过气。苏临安看着她滚落的泪,指尖终究松了些,刚要碰到银行卡,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又清亮的童声。
“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呀?”
苏临安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缓缓回头。张梓洋被护士小心扶着,宽大病号服衬得人更瘦小,脸色白得像纸,却睁着一双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奇盯着他,又怯怯拽了拽言静的衣角:“他长得好像我……跟我一模一样呢。”
那一瞬间,言静脸色骤变。前一秒还满是愧疚恳求的眼神,瞬间慌成一团,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银行卡狠狠塞进苏临安手里,转身就扑到张梓洋身边,死死扶住他胳膊,强扯出僵硬得吓人的笑:“傻孩子,别乱讲,就是个问路的陌生人。走廊风大,妈扶你回病房。”
她连一个余光都没再给苏临安,转头就朝快步走来的张宇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张梓洋,团团围在中间嘘寒问暖——“洋洋累不累”“头晕不晕”“要不要再叫医生看看”,那紧张、宠溺、小心翼翼的温度,是苏临安活了十几年,从未在这对亲生父母身上得到过分毫。
护士也被他们拉着追问检查指标,一群人簇拥着匆匆往病房走,把苏临安一个人丢在冰冷拐角,像丢一件用完就无关紧要的东西。
苏临安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那张银行卡,硬塑料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嵌出一道红痕,疼得指尖发麻。
他望着那团簇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寒气裹着全身,比采血后空腹的眩晕更冷,比针头扎进血管的刺痛更疼,比这半个多月所有疲惫加起来,还要蚀骨。
他瞒住所有人,熬无数次针刺痛、忍一次次眩晕虚弱,不过是凭着一点微不足道的血缘心软。可到头来,拼尽一身力气,只换来一张可以买断所有的卡,和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路的陌生人”。
风从走廊窗缝灌进来,刮得脸颊发凉。他缓缓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张冰冷的卡,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眶慢慢发红,却倔强地没掉一滴泪。
他下意识把胳膊往袖子里缩,想藏好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却已经晚了。
一道带着戾气的身影,从拐角阴影里走出——不知在旁边站了多久,把刚才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大步走到苏临安面前,硬生生挡住穿堂冷风,周身却没有半分温柔。
苏临安麻木抬眼,撞进陈邢的眼底。
陈邢眉头皱得很紧,目光先刻薄地扫过他来不及藏好的、满是针孔的小臂,又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上和那张银行卡上,嘴角勾起一抹又冷又刺的笑。
他没温柔,也没安慰,只是动作粗鲁却又莫名轻了几分,把自己的连帽外套扯下来,往苏临安肩上一甩,几乎是砸在他身上。
语气依旧是熟悉的、讥讽又不耐烦的腔调,却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躁意:“活该。给抛弃你的人卖命,把自己作得半条命都没了,也就你苏临安能干得出来。”
苏临安没说话,只是攥着银行卡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
肩上的外套带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冷意,却比手里的卡,比这条走廊,比刚才那对父母的所有愧疚,都要更像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以为陈邢嘲讽完就会走,可他没有,就站在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怒与慌。
“是不是有个人让你去死,你也会去死啊?”陈邢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玩笑。
苏临安愣了愣,抬头看他,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吓人,下意识后退几步,肩上的外套滑落在地。
“我问你,会不会?”陈邢上前一步,语气更沉,重复了一遍。
苏临安怕他动怒,更怕他眼底那股近乎崩溃的紧绷,迟疑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被陈邢一把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腕被攥得发疼,动弹不得。
苏临安惊得抬眼,却撞进一双泛红的眼眶——陈邢没哭,可眼尾烧得通红,喉结滚了又滚,声音哑得发颤,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和怕。
“不准答应。”陈邢揪着他的衣领,指节泛白,一字一顿,“不准去死。”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外套胡乱往苏临安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苏临安僵在原地,心口乱得发懵。
他一直以为,陈邢是巴不得他消失、巴不得他过得不好的人。可刚才那双通红的眼、那声发颤的呵斥,都不像假的。
他看不懂陈邢,看不懂所有人。
陈邢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转角,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只剩穿堂风卷着消毒水味,一遍遍刮过苏临安发烫的眼尾。
他垂着眼,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落在地上的连帽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味,不算好闻,却奇异地压住了他胸腔里翻涌的闷痛。
掌心的银行卡依旧硌得生疼,硬邦邦的,像亲生父母甩在他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苏临安缓缓站直,没有再看一眼那间挤满了温柔与宠爱的病房,只是将银行卡死死攥在手心,一路沉默地走出医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采血后惯有的虚软,眼前阵阵发黑,却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他没回学校,也没敢回林凯家,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路过街角一家蛋糕店时,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橱柜里摆着奶油蓬松、点缀着鲜果的蛋糕,甜香隔着门缝飘出来,刺得他鼻尖发酸。
犹豫片刻,苏临安攥着那张滚烫的银行卡,推门走了进去。
公园的大树下,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苏临安抱着蛋糕盒,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奶油甜得发腻,可他咽下去,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就那样呆呆坐着,望着空荡的前方,眼神发直。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以后该往哪里去。
针孔还在隐隐作痛,心脏空得发慌,怀里的外套还留着别人的温度,掌心的卡,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最廉价的补偿。
甜腻的蛋糕堵在喉咙里,他慢慢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肩膀极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忽然,一道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
苏临安微微抬眼。
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小棉袄,正踮着脚,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怀里的蛋糕,嘴角微微抿着,分明是馋极了,却又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偷偷看,小身子还怯生生地往树后缩了缩。
孩子的目光纯粹又直白,全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像极了曾经无数次、望着别家孩子被父母牵在手里、捧着零食的自己。
苏临安的心,轻轻软了一下。
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抬手,直接将怀里还剩大半、几乎完整的蛋糕盒,轻轻递了过去。
小男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这样,小脑袋微微歪着,眼睛瞪得更圆了,看看蛋糕,又看看苏临安苍白又安静的脸,不敢接。
“拿着吧。”苏临安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采血后未散的虚软,却格外温和,“很好吃。”
小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小步跑过来,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双手接过蛋糕盒,仰起头,脆生生地小声说:“谢谢哥哥……”
苏临安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着小男孩抱着蛋糕,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向不远处朝他招手的老人,一路跑,一路忍不住低头掀开盒子看一眼,脸上满是欢喜。
苏临安慢慢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膝盖,怀里紧紧抱着陈邢那件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