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轻红色》云风淡

9、江湖

　　我们的文艺女青年特别想创造些浪漫温馨的场景和氛围。
　　“柱哥哥，我们吃点什么呀？我饿了！”春泥上前拉住了玉柱的袖子，小说中的女主都是这样称呼男主的，“靖哥哥”，“康哥哥”甚至贾宝玉还被称为“二（爱）哥哥”！
　　“别这样叫我！”玉柱极不自然的左右看了看，甩开了春泥的手，“我们吃干粮，找有水井的地方打点儿水！买吃的怪贵的！”

　　玉柱便见春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拿干粮，那秀美的背影仿佛有些生气失望，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春泥转过来时的脸上又满是笑容，递过来大半张饼给他，“这家做的饼可真好吃，你吃大半，我吃小半，走，我们坐在那个溪边的石头上吃，那里风景好！”

　　一条小溪清澈见底，激荡的溪水中偶尔几只游鱼嬉戏般的游过。.
　　河底的水草摇晃着，有些深绿色的水藻仿佛耐不住寂寞似的伸出了水面。
　　岸边的小山上的各种树木，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绿，全都映在小溪中，水光山色，蔚为美观。
　　几个柳树的嫩枝拂着不知名的花朵飘零在水面上，红色、粉色的花瓣旋转追逐着，为溪水增添了明亮多姿的色彩，小溪也变的五光十色起来。

　　春泥的两只脚搭在石头上晃荡着，手不时的伸向溪水中顽皮的溅起浪花和涟漪，明眸善睐，巧笑倩兮的望向玉柱，却见他在那里低头凝神只顾着吃，周围如此的美景佳人似乎半点不入他的心，他的眼。
　　发丝若有若无的拂过春泥的面颊，春泥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望向河里那两条嬉戏的游鱼，与玉柱距离越来越近，可仿佛一种隔颏正在悄然滋生暗长。

　　如果自己总是用春泥的眼光来看玉柱多好，两人既完美又般配，可偏偏身体里的兰昕也在以她的审美观注视着玉柱。

　　“柱哥——啊，玉柱，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送信的事，本不该让你跟着来，可没想到你比我还倔，现在觉得你在这儿，我特不安心，回去我爹会怎么说，你们家人会怎么说，乡里乡亲的会怎么说，我当时考虑的太少了，就不该带你一起去！”
　　“既来之，则安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现在抬头看看周围的风景，觉得好不好看？”
　　玉柱抬眼四下望去，最后视线落在了春泥身上，瞳孔中映的全是春泥的身影，脸有些微红，“我觉得还是你最好看！”
　　春泥露出两排贝壳般精致明亮的牙齿，嘴角和鼻子翘起，浓密的睫毛如两弯月亮的影子羞涩的低垂后又抬起，心情明媚起来，“我哪里好看，人家说我长的黑呢！”
　　“我看着好看就行，我看春泥呢，不管是黑还是白，就是越看越好看！好了，春泥，吃完咱要抓紧时间赶路，快的话三天能到，慢的话，要五、六天，咱的盘缠不多，争取不动阿牟的那个军刀，我们早去早回！”
　　“好咧！”春泥身上好象充了电，发现这个玉柱虽然没多少情趣，但人实诚本分，喜欢自己确是真心的。
　　不管和谁在一起总要慢慢磨合的，只要人不坏，总能磨合成功，这是兰昕母亲传给她的生活信条。
　　从河边的石头上跳下去的时候，把手伸给玉柱，想叫玉柱拉她下来，玉柱怔了一下，却躲闪开来，春妮无奈的叹了口气，代沟啊，隔了几十代的鸿沟！

　　“等会儿过了前边这个镇，就又是山路了，希望这次有好运气，再能搭上一辆牛车或驴车！”顺着玉柱的手指，春妮看到远处的天边闪烁着红光、金光、黑雾，奇怪的问道，“那些是什么？”

　　玉柱看着碧空清澈如洗，“什么？什么都没有呀！远山，树，天空，没有其他的了！那边是我们要去的京城的方向，京城是非常繁华富庶的！”
　　春泥摇了摇头，见那些色彩还在，便摇了摇头，也许现在自己的魂魄与其他人不同，或许看到了跨越时空的幻象也说不定！

　　市镇繁华。
　　两人路过热闹的城镇觉得在赶路的紧张中轻松的透了一口气，各种店铺陈列在街道两侧：制衣铺，丝绸铺，胭脂首饰店，铁器店，粮油店，大小酒馆、饭庄。
　　有穿着各异的人来来往往，穿着丝绸头戴四角帽的商贾之人，头上佩着块簪或者玉的书生，风尘仆仆的旅人，吆喝叫卖的生意人，酒肆的小二等等。
　　从着装就可以看出人的身份、背景，从大多人的神情与长相就可以看出人的情智高低。

　　玉柱和春泥的着装也充分显示了两人的身份：虽然穿着干净没有补丁的衣服，发饰利落而且无任何首饰，一看而知乡下人。
　　只是春泥的眼神中多了些许灵秀之气，比之原来的纯朴的她，气质更加灵逸。而玉柱一到了城镇，依然如山间一株野树，虽然健朗强壮，但气场顿时显的黯淡了，看哪里都惊讶，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玉柱狠了狠心，让春泥在这里等她一下。
　　春泥安静的站在那里，蹉着脚，眼神四下扫过，心中不明所以，暗中期待着些许玉柱带来的浪漫或者惊喜。

　　却见前边一场子前围了许多人，便也踮了脚望去，眼神穿过一排排高矮大小、穿着各异的人群，停在众人围观的场中间一个蓄着络塞胡的粗壮男子身上，只见他一只手托着刀高高举在半空，粗壮的眉眼扫过周围的数人，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喊叫中，手起刀落的瞬间便剁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霎那间血浆喷溅，那汉子却仅是皱了下眉头，一声哼都没有。
　　惊险丛生中，四下里惊呼声不断，有些人甚至吓的扭过头去，春泥的瞳孔也紧缩起来，自己的手指在不停的哆嗦，心里也跟着一阵阵绞痛。
　　那汉子身旁的女子头上包裹了个帕子，身材丰腴，肚子微凸，背上背着个女孩儿，女孩儿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对那断指的恐怖场面波澜不惊，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那男子大声的说着“有钱的给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之类的！”那背着孩子的女人便端了个钵子四处走过，很多人啧啧称奇，很多人无限怜悯，但总之不少人往那钵子里扔钱。

　　用断指的方法来博得同情的讨钱方法，春泥觉得实在不值，钱再多总有花光的时候，可是手指却再也长不出来了！
　　再没钱，手脚健全总有机会赚钱，可是手指残缺残疾，找份工就不容易了，难道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就像象棋中的舍卒保将，像蜥蜴断尾求生……

　　正想到这时，便见眼前晃动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包子后面是玉柱美滋滋傻乎乎痴情的望着自己的脸，原来这就是惊喜……
　　春泥边嚼着包子边望着，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感动，有点好笑。
　　也许从原来的兰昕所处时代的浪漫小资还没完全转变过来，这总让她有点遗憾，原来的她比之此时代的人毕竟也算锦衣玉食，见闻广博，那些超出她预期的才算惊喜，而且尤其是精神交流领域的，这恐怕从不识字的玉柱那里得来有些困难。
　　不仅两个包子，玉柱还给她买了两根红头绳，这让春泥想到了喜儿，转念一想，恐怕这已是玉柱所能表达的最浪漫的方式了。
　　春泥尽快把脑子中兰昕冒出的奇怪想法给扼杀掉了，代替以两人从小的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春泥对玉柱的深刻记忆，但关于杨白劳和喜儿的联想却像在头脑中扎了根，越想忘记就越像一个病毒在头脑身体中侵蚀蔓延。

　　春泥听凭着玉柱给自己的包子头上系了两根红头绳，红色线条随风飘舞，顿觉英姿疯爽。手中还剩下一个包子，让给玉柱，玉柱推让着坚决不要。
　　听到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这包子给我吃吧！”两人一回头，都吓了一大跳，难道这世上真有所谓魔鬼，居然有如此长相之人……

　　只见此人没有鼻子，鼻子好像被凭空切掉了，额头被烙有字，似乎有一块地方被镂空了，没有眉毛，眼睛深陷着，不仔细看，只看到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仿佛恐怖片中的鬼怪现身，而且苍白的皮肤底下几乎没有肉。
　　手——瘦骨嶙峋的如聊斋片中的鬼爪伸出来，干瘪的无血色的皱巴巴的嘴唇又蠕动了一遍，声音尖利刺耳，慢悠悠的说，“把这包子给我吃吧！小姑娘！”

　　玉柱不禁握紧了春泥的手，委婉的拒绝道，“不好意思，我们只剩一个包子了，还不够吃！我给您一文钱吧！”说完转身去怀里掏。
　　那双黑乎乎的眼窝射出两道奇异的光，“我只要包子，”阴郁乞求的眼神让人恐惧又哀悯，“小姑娘，我很饿，你给不给呢！”

　　虽然此人长相极端，春泥仍然稳了稳心神，一脸甜笑平静的递上这唯一的包子，“送给你！”
　　这人接过后仿佛接到了一个奇珍异宝，打量着包子半晌，不再言语，没一句谢字，便转身走了。
　　他那佝偻矮小的背影让春泥想到了电影中的外星生物。

　　“世上怎么会有长的如此怪异之人！看了让人心里难受！”玉柱感慨。
　　春泥已经没心情把包袱塞给玉柱，悠悠的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这世上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没看到的不等于不存在，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相……”
　　想起自己魂魄曾经飘散在另一个虚无的空间，存在于此的不可思议，人生真是变幻莫测，不知是什么人在冥冥中主导这一切。
　　向前走去的时候，思索着宇宙时空的错乱，究竟是一双什么样的力量在掌控人间的一切。
　　此时的她神情肃穆，裙裾发丝飞扬，那一刻玉柱觉得春泥有点陌生，有点高高在上，似乎与以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