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第72章 ...

  •   天边露出第一丝鱼肚白,与往常一样,清晨的第一声鸟啼自村头的胡杨树上传来。

      只不过,今日的胜华村不需唤醒。

      突逢巨变,族长遭难。饶是最快的反应,仍花了一整夜的时间,动用了几乎整个村的青年人,才将灵堂布置好。

      晨光熹微之中,哀乐声渐渐而起。挂满白绸经幡的灵堂正中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是脸盖黄符、身穿寿衣老族长。

      周围跪着一圈或隐隐啜泣、或沉痛不发的村民,或烧纸或点香。

      花夜雨接过村民递来的香,站在灵前鞠躬拜送。

      “这怕是不太合适……”一声犹豫地叫喊从右侧传来。刚刚还趴在自己棺材上的老族长飘然而至,叫停了她的动作。

      屋子里人多,花夜雨不好回应,只冲他摇摇头,继续拜了三拜,好好地将香插到灵前。

      又有村民给方逢霖递去了三根香。

      “啧……我这……”老族长苦恼地抓了抓胡子,再次制止无果,飘来飘去,坐立难安。

      一行人依次拜过敬香,走出灵堂,按照昨天约定的分路而行。

      花、方、四郎三人经由村民带路,来到一条看上去或许可以通达主峰的小路前。几人道了谢,便与带路之人分手,踏上那条不算平坦的羊肠小路。

      四郎抱着罗盘走在最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勺柄,时不时抬头确认前方方向。

      花、方二人随行其后,花夜雨还悄悄卸掉额间的绝音垂珠。

      她盯着方逢霖好一会儿,传音道:“刚才为什么要拜族长?差点没把他吓死。”

      方逢霖反问道:“那你为什么拜?”

      花夜雨道:“人死为大。况且这么多人看着,不拜也太说不过去了。”

      方逢霖挂着一副探究的笑,道:“只是这样吗?我可不信你没有其他的原因。”

      花夜雨挑眉:“哦?那你说说我还有什么想法?”

      “我猜或许是敬重。虽然他们都是鬼界信徒,但实话,这几百年来根本没有受到过鬼界庇护。今时今日,他们还能在山中平安地过下去靠得是他们自己,是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信念。”

      “我想,崇神也好,尊鬼也好,他们早就不需要了,这个村子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才存在的。”

      高山横亘在前,他说这番话时双眼明亮坚定,花夜雨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你怎么又笑我?”方逢霖不明不白地问道。

      花夜雨扬起声音:“我想起从前在茶楼听人说书,先生讲到腥风血雨、爱恨情仇、救国救世之类的大场面时,底下听书的少年公子也都是一副眼中含光的热血模样。”

      方逢霖被她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扯了道旁的枯枝,拿在手里胡乱舞了几下道:“我可不是什么清贵的公子,可没有闲心闲钱去茶馆听人说书。再说了,我跟那些毛头小子不一样,神往的可不是什么大道理。前前后后死过几回了,可比他们成熟。”

      “是——”花夜雨故意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方逢霖追问道:“不过我说的对是不对?可是你心中所想?”

      花夜雨只一笑:“那我来猜上一猜,方师兄拜的原因,除了敬重恐怕还有愧疚和弥补吧。”

      方逢霖道:“这个自然。他们将他们视为守护灵,尽心供奉。可这么多年来,鬼界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才让他们遭受万般屈辱磨难,欠他们的实在太多。”

      花夜雨微笑着摇摇头:“我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方逢霖一顿,舞着树枝的手也停了动作,饶有兴趣地看向她:“那你是什么意思?”

      花夜雨道:“我想,还有对你原来族人的愧疚和弥补。”

      方逢霖:“!!”

      花夜雨继续道:“你当年目睹族人遭了横祸,自己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他们的嘶吼哀嚎听得清清楚楚。我想,你心中一定是有恨的吧……”

      “恨透了那些惨无人道的官兵,恨透了那些高居庙堂的官员,恨透了那些将信仰对立的幕后黑手,更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或许当年巨毒将军看中的除了你的天资之外,还有你的‘恨’。”

      “恨别人,恨天地,恨自己。说到底都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不甘心就这样忘记!”

      “你曾于我说过,因为念着想与我再次相见才以那么快的速度度过了第七道堕劫。那么之前呢?”

      花夜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继续缓缓地说:“我明白,‘恨’这个字历来都为人所诟病,但我实在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去指责当局者的恨意,因为世间之人常常因为失去才生恨,因为痛苦才生恨,只有恨才能勉强支撑着活下去。

      “我不知道堕劫到底是怎样的痛苦,但一定需要强大的意志才可以撑得过去。你的恨意也好,不甘心也好,我想都是成为鬼君路上甩不掉的东西。”

      “所以,我才觉得你拜的不只是老族长,你的恨和你的不甘心,是你忘不掉的族人和割舍不下的过去。”

      许是觉得自己说得过于沉重,花夜雨说完歇了好一会儿,故作轻松地冲他眨眨眼睛问:“我又说的对是不对?”

      不料方逢霖却突然停下步子,目光颤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完完全全锁进眼中一般。

      只瞬间,花夜雨便看见他红了眼圈,咬紧牙关,才勉强没露出泪花闪动的模样。

      “你、你别哭啊!”花夜雨传音慌张喊道。

      只听一声脆响,方逢霖手中一松,那根树枝骨碌碌沿着石阶滚了下去。

      他偏过头去,快步多走了半个身位,道:“我才没哭。”

      花夜雨好笑道:“那你声音抖什么?”

      忽然手中一热,方逢霖才扔掉那根枯枝便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放开。

      “我没抖。”方逢霖嘴硬回道,却不回头,只是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羊肠小道上。

      “那你又抓着我的手做什么?”花夜雨再次发问。

      “……山路不好走,我怕你丢了。”

      花夜雨掩嘴笑道:“哎呀呀,说的是。这山上台阶到处都是,上都难上,更别提到时候还要找台阶下山。”

      “哼。”一句轻轻的哼声随着山风飘过她的耳朵。

      花夜雨笑够了,也不再追问自己所言究竟对是不对,反正她也没有回答他的疑问,算是两相扯平了。

      尽管是夏日,烈日当头,山下热气炎炎,可入了山仿佛从蒸炉之中瞬间逃脱出来。

      山中湿气森森,苔藓丛生,滑腻非常。

      刚上山的那段路还勉强看得出台阶的模样,像是有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曾试图探险闯入,才将路修到了这里。

      只是,延连了几百米后,戛然而止。

      三人并行站在台阶消失处。

      前方并非死路,反而是大路洞开,阴侧侧的,安静极了,静到像是一只完完全全失去气息的死物,睁着未瞑的、空洞洞的眼睛,静静锁定在三人身上。

      像是窥探,像是威胁,也像是邀请。

      四郎打了个寒战。

      “方、方师兄,三、三娘,我……”四郎磕磕绊绊叫道。

      花夜雨直到四郎胆子不大,下山没多久没见过多少奇奇怪怪的场面,正想出言安慰,却听四郎又开口。

      “要、要是我被缠住,你、你们千万别管我,跑就好,记、记得日后去太子庙替我上柱香!!”

      他攥紧了手中的拂尘,虽然抖个不停,却对着那空洞洞的大路喊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方逢霖接过话道:“路还没开始走,遗言都交代出来了?”

      四郎道:“我、我怕一走进去,再说话就难了,所以先、先交代为好。”

      方逢霖没再多说,哼了一声:“好。安心去吧。”

      “嗯好。”四郎深吸一口气,“不对……方师兄,人间说这样的话……好像是在送……送……”

      “送葬?”方逢霖补全了他的词。“你自己都说出遗言了。还在意这种忌讳?”

      “唔……”四郎果真认真思考了片刻,小声打气:“说的对,我不怕……我不怕。”

      “你又欺负四郎。”花夜雨传音道。

      方逢霖道:“你又没阻止,我就当你也喜欢欺负四郎。”

      “……”花夜雨忍着没有点头承认,细细想来,甚至不只是四郎……

      方逢霖继续道:“四郎头脑简单纯粹,甚至简单到有点呆了,这样给自己洗洗脑对他有好处的。”

      “三、三娘,你看这里好像有字。”四郎忽然打断了两人的传音,指着路头一堆大大小小的碎石小声喊道。

      花夜雨上前看了看,碎石的形状都不规则,乱七八糟地堆在路头,不仔细看只道是山上滚下的碎石,只剩大约两寸高的方形石块死死插入地上,上面是不太规整的切口。

      “看来是被一拳打碎的。”花夜雨道。

      四郎道:“这么多、这么大的石头,堆起来怕是有十多米,什么样的人能一拳打碎?”

      花夜雨沉默片刻,估量了一下自己的灵力,心想自己怕是都没把握能一击即碎。

      她问道:“你说的字在哪里?”

      四郎扒开杂乱的荒草,指向那方形石块。

      “这里。”

      只见那石块上赫然刻着一个黑洞洞的符号。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