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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

  •   花夜雨想了想,此人既然叫方逢霖二郎,必定是前尘与他相识之人,且年岁应当相长。

      于是她试探问道:“胡杨先生可是方师兄的……兄长?哎,方师兄你!”

      花夜雨见方逢霖乍然醒神,已倾步走上前去,半蹲在榻前,仔仔细细打量面前这人。

      此人面色如旱地枯树皮,皮肉宛如分离,凹凸不平,沟壑纵生,将五官挤得全然看不清,像堆了受了火刑后肿胀之处的死肉。

      胡杨嗯嗯啊啊的,猛猛点了几下头,口中又反复含糊不清地念道:“二郎、二郎!”

      方逢霖怔然,声量忽然变得很轻,道:“还有活着的人吗?”

      胡杨一顿,喉中又是野兽般的低吼哀嚎,仰头长呼,一双血淋淋的手锤向床沿,指甲深深嵌入木缝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虽未摇头,可这样的反应比摇头更哀痛百倍千倍,花、方二人自然懂了他的意思。

      胡杨喉咙中不停地滚动着声音,时而蹦出几个稍稍清晰的字。

      花夜雨勉强听得出:“杀、杀……火……救……”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砸床的声音越来越大,木屑飞溅,扎进手里,在一片血泊中又划出数十道伤口。

      虽不知胡杨与方逢霖有什么前尘往事,但族长算是误死在他手中,心中本就压抑痛苦,偏又喉咙受了伤,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眼见再提两人相识之事很有可能引得他痛楚疯魔,花夜雨只好暂时闭口不问。

      一张竹床本就摇摇晃晃,被他一砸,咯吱咯吱地响,已有坍塌之势。

      花夜雨趁胡杨不注意,在他肩颈后方用手一砍,手刀并不重,暂时没让伤口崩开,可毕竟携带着灵力,还是将他一刀砍晕,轰地一声倒在床上。

      房中终于安静了些。

      花夜雨也蹲下身,陪他在床边待了好久,才开口道:“要去房顶坐坐吗?”

      见他没一时没答话,动了动脚腕道:“腿蹲得有点酸……”

      方逢霖眉头软了许多,扯出一个笑,点点头牵她起身。

      两人出了门便飞身上了房顶,此时正是月上中天,屋内胡杨已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屋外远远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灵声。

      两人听了一会儿,虽早已身为鬼魂,对生死之事比常人看的更开,可哭声戚戚然,夜里听着总叫人心波难平。

      上了房顶,花夜雨本顺势收回手,可似乎被牵手的人钳住了,扣得很紧。见他人还在懵神怔愣之中,她便也不再挣脱,任由他握住。

      两人并排安静坐了许久,花夜雨一手托腮望着月亮,不经意问道:“君上的族人,也死得很惨烈吗?”

      “应该是的。”方逢霖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答。

      花夜雨疑惑道:“为什么用应该?”

      方逢霖也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孤月,那轮千百年来见证人间无数故事的明月,高高挂于天顶之上的明月……

      “因为当时我被折断了双臂,割了半管喉咙,扔进枯井里流等着血流尽了死掉,所以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是如何屠杀我的族人的。”

      “可我能听见。”他咽下喉间的堵滞感,“听见无数的兵刃相接的声音,听见族人们奔走哀嚎的声音,听见许多许多血柱横溅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井壁里来回碰撞,仿佛就在亲眼目睹了那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而我除了趴在枯井底等死,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甚至都不能为他们哭吼一声。”

      “他们杀了我的族人们后,还将他们分尸,开膛破肚后扔进井里……三十九颗头颅,六十四根肚肠,一百零四根断肢……

      “这些也仅仅是在我彻底断气前记在心中的数字。”

      “甚至还有滚落井底的眼珠,血淋淋的舌头、耳朵、脚趾……”

      他摇头冷笑一声:“说什么阴鬼祸世,人的杀性一旦上来了,是恶鬼都难以比较的,不剁碎了,碾烂了,他们就不尽兴。甚至,哪怕对对方没有恨,是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只要被允许可以随意屠杀,就停不下来了。”

      “你说,这叫什么神谕?”

      方逢霖转头望向她,清冷的月光在他眼中晕开一片,映出他千百年来的不甘和痛恨,在她面前,并不做掩饰。

      花夜雨鼻尖一酸,母兄之死她也怀疑过上界,已是百倍的痛。而他当年在枯井中动弹不得,一面等着血尽而亡,一面听着族人惨烈的哀嚎,又该是怎样千倍万倍的痛恨。

      她迅速偏正头,趁机抹了抹湿润的眼睛,随手往天上一指,道:“所以,我们才不要让给上面那些倌儿!”

      这话说的刁蛮,却又带着明媚的意气。花夜雨悄然吸了吸鼻子,自己笑出声来,再看身旁的方逢霖,也在跟着低声笑。

      “你笑什么啊?”花夜雨推了推他,问道。

      方逢霖反问:“那你又笑什么?”

      花夜雨轻哼一声,“我笑我们心比天高,我笑我们自不量力——”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到一半,突然吊起人的胃口。

      “就你和我修炼的功力,一个十多年,一个几百年,拿什么跟人家神官大老爷比?”

      方逢霖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不在意道:“事在人为嘛,那我还觉得那些老东西命不久矣,快凉透了呢!”

      花夜雨噗嗤一下,附和道:“也对。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嘛。他们坐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让让了。”

      方逢霖忽然生出伸手和她击掌的冲动,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竟早已仅仅地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时候……她居然也没挣脱……他顿了顿,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花夜雨倒是爽快,一见他松了手,便毫不客气地撤了回来,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总算松了,捏得真疼。”

      “我力气太大了吗?”果不其然,方逢霖立刻反问,紧张中还带着几分懊恼。

      他目光落在花夜雨的手上,却因没得到她的应允不敢乱动。“实在抱歉,我刚刚……有点走神,是不是弄疼你了?”

      花夜雨故意转了转手腕,而后轻揉了会手背,轻声“嘶——”了一下。余光扫过身旁之人。见他紧盯着自己的手,像逗趣之物一般全然被吸引了目光。

      她偷笑一声,终于还是心软了:“没有,我说笑的,你看没事了。你这么容易被人逗骗可不好!”

      说着,她伸出手向他展示,莫名藏着一份蠢蠢欲动的心思。

      方逢霖瞧了瞧她,似是得到肯定,干脆地将她的手握住,侧过身,另一只手的拇指和中指极速曲起,结结实实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嘣儿。

      “你干什么?!”花夜雨懵了一瞬,微恼道。

      方逢霖将交握的双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脸理所当然:“既然你刚刚说我容易受骗不好,我当然要治一治骗子。”

      “切,歪理。”花夜雨揉了揉额头,咕囔道:“不反思自己,倒惩罚起别人。”

      “哎!你说的对。”方逢霖笑了笑,凑近道:“这不就是天上那些老东西的心态?有时候学一学也挺好的。”

      “还挺乐观。”花夜雨道。

      “是你教给我的。”方逢霖忽然直直看向她眼里。

      “是、是吗?”说实话,花夜雨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自己还在人世之时便对神界说过这样忤逆不敬的话?

      “嗯。”方逢霖很肯定地点点头,“我觉得很好,一直记着。”

      说起对她的肯定,他的双眼一下变得雪亮,仿佛比天上的明月还要亮上、柔上几分。

      花夜雨既有点自得,又有点不好意思,脱口而出道:“那你还不快谢谢我这个师父?”

      说笑声戛然而止,耳边是一阵沉默,她怔了一会,才一回头便看见方逢霖已经正了神色。

      熟悉的感觉在她心中升腾而起,下一秒,她便听见方逢霖开口。

      “我说过,我不要做你的弟弟。”他一脸认真,透着几分较真:“徒弟也不要。”

      尽管已经听过好几次,但花夜雨意识到,无论再听多少次,她还是无法全然免疫,心潮依旧会为之而动,嘴上却徒劳地加以掩饰。

      “哪有人听到弟这个字就应激?”她笑道。

      “我。”方逢霖立刻接话。

      似是觉得自己此刻以鬼君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未免有点幼稚冲动,方逢霖尴尬抿抿嘴,拉开与她的距离,坐直了身子。

      “嗯……反正,我不当徒弟,也不当弟弟。”

      花夜雨道:“好——以后都叫你方、师、兄,行了吧?”

      折腾一番,她忽然想起正事。

      拉他上房,一来时知道他必然经历过千分万分的痛苦,想安慰安慰他。如今,既然已经顺好了毛,自然该弄清胡杨的身份。

      既然从胡杨口中问不出来,或许能从身旁这位“师兄”口中了解到些消息。

      她拉了拉他的衣襟,示意收起些说笑的心思,问道:“胡杨的身份,你到底有没有猜测?”

      方逢霖点点头,道:“我虽不十分肯定,但觉得你猜的应该不错。他是我同辈的兄长。”

      “那怎么会留到现在……还,成了胜华村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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