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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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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夜雨惊诧与方逢霖对视一眼。没想到胡杨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见他们,也没想到竟然能指名道姓地要见方逢霖。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花夜雨悄声传音道。
方逢霖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你的伤。”花夜雨犹豫着,目光划过他的胸膛,“万一他趁人之危。”
方逢霖一笑:“他还能趁得了我的危?别说他才恢复,就是全盛时期也得趴在地上俯首称臣。鬼君之名,可不是玩笑的。”
花夜雨思索片刻,点头道:“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来传话的村民的确也不知胡杨要见道长所为何事,何况两人刚刚救了全村,自然说什么他都称好,引了二人来到胡杨的屋中。
胡杨身上污血已被村里人擦拭去了大半,颈后伤口也用干净的纱布简单包扎好了,虽然气息虚弱,但双眼半睁,还残存着些力气。
见到来人,他不知从哪里来了几分力气,一手撑在床榻上,勉强支起自己沉重的身子,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朝两人伸去。
“呃……呃……”
一串含糊不清的低吼从他喉咙中跑出,像几人初次见到他那日一样,只是嗓音更为沉实。
花夜雨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可胡杨依旧没能说出一个字,茫然地望了旁边围了半圈的村民。
一村民搔头道:“刚刚……刚刚明明还能说话的……”
花夜雨问:“他说了什么?”
那村民搔得更加厉害,吞吞吐吐道:“说了‘得得得’的几个音,我们想了半天,觉得可能说的是道长们,毕竟刚刚被救了下来……”他猛地拍在旁边人的背上,嚷着:“是不是啊!!”
“是是是,没错。”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只不过……我们也从没听过胡杨说话……”那村民尴尬一笑,捏起双指:“猜的可能有那么点小小的偏差,呵呵……”
花夜雨吸了一口气,也跟着呵呵一笑,好歹没崩了表情。
“既然无事,那两位道长还是回去歇息吧,叨扰了叨扰了。”那村民赔着笑,又搔了搔脑袋,送两人出门。
“可胡杨伸手的方向,的确是朝着方逢霖……”花夜雨心中默默想着,不知胡杨到底为何意。
“不急。”方逢霖谢绝道。“他刚刚伤愈恢复,族长又已身故,两头忙不开,索性今夜无事,我和三娘便留在这里替你们照看。”
众人才因守护村子多年的胡杨苏醒而欣喜,听见他再提族长身亡一事,心情顿时跌落谷底,甚至有几人已隐隐啜泣。
一听这话,胡杨也把高声音,焦急地嗯嗯啊啊数声,嗓音嘶哑,无法接受此巨变之事。
众村民正为族长一事哀戚,听见胡杨的声音,更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来龙去脉。毕竟族长身故一事,虽不是他故意,但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方逢霖道:“好了,你们先走吧,这里我和三娘来就好,知道分寸。”
众人早就如芒在背,朝他道了声谢,赶紧走了,心想着,这两位道长就算圆不回来,也能以“力”服人,总不至于让胡杨再闹起来。
待到众人都离开了后,方逢霖扯了把凳子坐下,还不忘招呼花夜雨别站着,怪累的。
两人便跟门神似的,一人一把木凳子,直挺挺地坐在胡杨面前。
“直接告诉他?”花夜雨掀开垂珠,传音道。
事到如今,她倒是越来越喜欢传音了,光明正大地在别人面前与方逢霖暗地商量对策,颇有一种幕后之感,莫名让人着迷。
“难不成还能骗得过去?”方逢霖答道:“老族长的丧事不可能悄无声息,他在这屋也能听见。”
花夜雨默默点头,道:“那君上开口。”
方逢霖哑声片刻,没等开口,胡杨忽然发出艰难晦涩的声音。
“族……族……?”
这个如山般结实健壮的人脸上忽然露出悲哀无措的神情,朝两人投去诘问的目光,既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已经身故了,”方逢霖直言不讳,末了补一句:“但并非直接死于你的手下。”
言尽于此,胡杨此刻脑中清明,记忆也不曾被刻意抹去。即使发疯时意识混沌,但也迷迷糊糊知道自己都不受控制地做了些什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此种沉重委婉的心情迅速在胡杨心中蔓延开来。
他干枯的嗓子中发出一种野兽般的低吼悲鸣,像是哀痛失去同伴的象群,失去族群的孤狼。
双眼尽红,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瓦片,一腔子的悲愤苦恨无处发泄,像是积压了百年的怨怼仇恨。
吼声低沉却铿锵入耳,闻者简直要肝肠寸断。花夜雨虽总嘴硬说,做了鬼之后没什么人间的情绪,可听见此番痛号,不禁心中酸楚,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族……族、长——”
一声长啸!
号出万分的心痛!响彻在这个寂静的月夜。
花、方二人俱是一惊,看向胡杨,他已是涕泗横流,双手握拳用力地捶打石床,只不过数下,拳背就以见血。
两人自知此刻将满腔痛苦发泄出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因此不好开口劝阻,只悄悄甩了一道灵力,让胡杨砸拳时有个缓冲。
胡杨一连痛号长啸十数声,嗓音混沌,听得并不十分清楚。仿佛除了族长外,还在哭百年来因神鬼分裂而无辜丧命的人们。
两人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是个隐形人一般,一言不发地安静坐在这屋中,也像是跟着胡杨一起哀悼。
月移云散,悲号之声渐渐低了下去,失去同伴的野兽终要踏上自己的旅途。
方逢霖等了许久,缓缓开口,似是对着空墙自言自语一般:“我听村中人讲过,胜华村是靠着一代又一代守护村子安宁的村民们才得以延续。族长已逝,可胜华村,胜华村的村民们还会生生不息地孕育和传承下去。”
“我明白,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此时说多少也显得有些虚浮。但……我想我的确在过去几日中,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何为意志,何为勇士。”
他顿了顿才继续:“曾经有人同我讲,说希望是在将来,或许这也是老族长想留下的遗言。”
“他并非逝去,只是将重担交予你们,交予他用心疼爱教导的下一代……”
“我铭记这数百年来,鬼界的信众们在人间过的是非人的日子,本以为信众会……”
他止住声,喉间猛然翻滚几下,花夜雨本就在全神贯注听着他所述,自然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
屋内一阵沉默。
花夜雨紧紧握着他的手,传音安慰道:“君上历经七道堕劫花费百年,已是罕有的速度了。”
方逢霖回音道:“远远不够……一是为你,一是为人间的信众,他们受的苦难远远比我深重许多。我虽已成鬼君,可资历尚浅,偶尔……”
从花夜雨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便只见过此人意气自得的样子,好似世间全无能够阻拦他脚步之物,志满飞扬,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原来他心中也藏着犹疑、担忧,因为身上担着责任,因为心中有亏欠,生出彷徨怅然。
她微微一笑,扬扬眉道:“没关系,你既然把全界兵符交给了我,我绝不辜负你,一定替你养好兵马。”
看着她踌躇满志的样子,方逢霖忽觉心中轻松许多。无论是十年前还在人世的时候,还是现在,对于她,他总是既想追随她却又想保护她。
十分矛盾的心思,仿佛剪不断理还乱的丝线,将他的心牢牢拴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花夜雨自然能感受到,若无其事地清清嗓子,转过头去。
胡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又像最初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方逢霖。
花夜雨心想,胡杨虽开口艰难,但并非失聪之人,于是开口问道:“胡杨先生,村子里的人说你相见方师兄,果真么?”
胡杨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静默地盯着方逢霖,眼中却并非敌意。
花夜雨正暗自奇怪,忽然听见粗粝的喉声,低低地从榻前传来,只持续了一会儿,紧接着听见一声极其清晰的:
“二郎。”
花夜雨浑身一颤,想起方逢霖曾同她说过,他在族中排行老二,因此得了二郎这个称呼!
莫不是……
她满脸震惊地转头看向方逢霖,他同样没料到会被面前人如此称呼,倾身相前,呼吸急重,喉结上下翻滚数次,依旧没挤出半个音,此刻声哑的倒像是花、方二人。
“二郎。”
“二郎。”
胡杨一连叫了几声,像是在招呼归乡回家的已亡人。
一边呼喊,一边紧盯着方逢霖,深陷的眼眶中已含满了泪水,顺着枯槁的皮肤流下。
他的声带才刚刚恢复,除了一些简单的单字,并不能再说出一句复杂、连贯的句子。
震惊归震惊,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面前这如铜山铁壁一样的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花夜雨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胡杨先生不便开口的话,我们问一句,你便点头或摇头告诉我们答案,可否?”
胡杨嗯嗯哑哑了几声,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