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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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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赐予我们土地,先祖护佑,我们才得以繁衍生息,你可以怀疑、可以咒骂……”
老族长的喘息越来越急促,鲜血喷涌在喉中,几欲将他呛死。
他拼尽生命的最后残息,颤抖着手向上伸去,越过阿弩的头顶,似要触到村头那高耸虬曲的胡杨枯枝。
“但……我们是胜华村的儿女,绝、绝不能对不起族人!”
“族长!”
“族长!”
疾呼声迅速化成一片呜咽,老族长静了下去,只剩身边留下的人悲号痛哭。
月亮从阴云后透了出来,静静地照在这片土地上,胡杨繁复的枯枝影子投在老族长的身上,像是一方棺材的骨架。
阿弩长跪在老族长身边,深深叩头不起,只看得见肩膀在颤动。
先前见过的白面郎默了许久,对着众人道:“族长已逝,先将他的遗体好生带回罢。”
他的目光划过阿弩,并未再说一句,只领了众人将老族长的遗体抬上,很快这一整群人都渐渐消失在黑夜之中。
阿弩依旧跪在地上,等众人都走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才迸发成决堤的痛哭,回荡在这本该寂静的月夜。
老族长的魂魄渐渐从躯体中剥离,飘到半空中,在见到花夜雨几人时蓦地一愣,颤巍巍地飘过来,不可置信地来来回回打量几人数次,直到方逢霖点点头道:“你想的不错。”
“果然......果然。”老族长忽地老泪纵横,正要叩首,被眼疾手快的三人扶起,瞥了一眼四郎,他正呆呆地看向伏地痛哭的阿弩,眼眶里的泪眼看就要跟着倾泻而出。
三人松了口气,免了族长的礼数。
花夜雨道:“按常理,新亡之魂在十二个时辰内会由鬼差来收,但......”她看了一眼阿弩,叹了口气:“你是因阿弩而死,想必村里人的怒气和恨意都会撒在他身上,我怕......”
老族长摇摇头道:“若说救人,村子里的人都是被长辈先祖拼了性命救下报的平安的,这么多年,每一辈,人人都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只要后生们还在,希望就还在。要是真计较起来,每个人都值得恨。”
“可是我们身上背负的先祖性命不应该成为痛恨同族的原因,而是应该好好地活下去。所以放心,村子里的人呐,都明白这个理儿。”
他转身到了阿弩身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只是阿弩这孩子,年纪轻,脑筋轴,我怕想不开的倒是他。”
花夜雨道:“停灵也需七日,七日后再入鬼界,应当可以放心了。”
老族长轻轻看了眼花夜雨,并未答话,最后将目光移到方逢霖的脸上。
花夜雨忽然记起,也转过头对方逢霖道:“君上说是吧?”
方逢霖笑道:“你都许诺出去了,我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老族长瞧了一会,明白过来,心知肚明地伏首道了谢,化作一道风,从阿弩身边掠过。
哭声突然止住,阿弩缓缓抬头,对着黑洞洞的村路发呆,忽然又中邪似地爬起来,沿着村中的小路一路跑。
四郎本想去追,又被花夜雨他们叫住,问道:“我看他很像疯魔了,万一想不开……”
花夜雨摇头道:“大家都说,人死了之后魂魄会徘徊人间一段时间,好好和爱的人告别了之后才会安心地踏入黄泉路。我想,阿弩是感受到了族长的气息。”
她说的是事实,在他们三人的视角中,阿弩的确是追着老族长的风息跑开的,约莫是灵堂的方向。
只是为了不让四郎怀疑,省去解释的口舌,方逢霖在他气息上加了一道封锁,以四郎的眼睛,是绝对看不见魂魄显形的。
四郎抹了抹眼泪,看见面前三人皆与平常神色并无二致,问道:“你们……难道都不伤心么?”
似是觉得自己言语冒犯,紧接着又道:“我不是想说你们心冷的意思,只是……”他转过脑袋,略显落寞懊恼:“每次看到生离死别,我还是会伤心……父……他们总说,修道之人不应因一个人的境遇而伤心,我的心胸太狭窄了。”
花夜雨道:“那什么叫心胸开阔呢?”
四郎喃喃道:“心系众生之苦,愿意挺身而出解救芸芸众生......”他眨眨眼,略做思考:“我看他们大多如此。”
花夜雨道:“可你口中的众生不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吗?”
四郎骤然呆滞住,花夜雨接着道:“所以你为一个人的境遇而难过,并无过错,无需为此而伤心。”
方逢霖轻哼了一声道:“况且,说不定这么教导你的人,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呢。众生,众生,呵,从古至今这词不知道当了多少人的挡箭牌。”
四郎欲言又止,皱起眉头,默然不出声了。
戈大左右看了看,拍了拍四郎肩头,对花、方二人道:“好了好了,人家四郎还没缓过神来,你们就别再说了。我带着四郎转转散散心,你们有伤的看伤,没伤的歇歇吧。”说罢,直接将四郎拉走。
看着两人的背影,方逢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你和你兄长吵过架吗?”
花夜雨干脆道:“没有。都是我和别人吵架,兄长来帮着说话。”
方逢霖笑了一声:“看来你兄长是个护短的人。”
花夜雨也跟着一笑,承认道:“他也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什么也不放在心上。我记得他刚飞升的时候,还被质疑过,如此平和的一个人能不能担起武神的重任。”
她目光落在方逢霖胸前,敛了敛笑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先行回了石屋,花夜雨顺手关了门,点上一柄油灯,光影昏黄。
她犹豫再三,不知如开口说服面前这人让她看看伤口,无论是礼貌的询问“君上,你能脱掉上衣吗?”还是一句都不多加解释的“脱掉”似乎都不合适。
她不知自己在顾忌什么,也不知为何本来万事干脆的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夜雨?”
忽然而起的声音讲她思绪重新拉回,她下意识“嗯?”了一声。
“怎么在发愣?还在担心四郎?”方逢霖问道。
花夜雨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若说是,这两人完全可以说是相反的性子,难保他听了不会心中烦闷,若说不是,一时又找不到理由。
却不料方逢霖依旧顺着原本的话往下说:“四郎下山历练应当是好事,在山上的时候只听一师之言,如今过往的想法动摇了,难受是正常的。”
花夜雨默了默,浅笑道:“四郎心地善良,但性子的确过于懦弱,我还以为君上看不惯这样的人,没想到君上倒是替他说起话来了。”
方逢霖回以一笑道:“并非人人生来就是强大的,我想每个人都是从懦弱成长过来的,经历过无能为力的事情,受过别人的保护,所以才想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他现在虽然还会害怕退缩,但心性单纯坚定,一定会如愿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花夜雨点头道:“若说心思纯洁良善,我们没有人能比过四郎。”她偏头看着方逢霖又笑道:“明明四郎年岁与君上差不多,听了君上这番话,倒觉得有几分看晚辈的欣慰。”
方逢霖咳了一声,抱起双臂:“我死时虽然年纪轻,但好歹活上几百年,当然比他看得开。”
他这话说得傲气又可爱,花夜雨低低偷笑了声,想起方才替胡杨治伤一事,问道:“说起来,没想到君上居然将四郎的灵力收归己有,否则还真担心你们的灵力在胡杨体内打起架来呢!”
“不是。”方逢霖摇摇头,坦诚道:“我没有吸纳他的灵力,在我们二人灵力相合的时候,我的灵力似乎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而且......”
他神情严肃,直言道:“是很陌生的灵力。”
难道是......神力?!
最初方逢霖得道归来香丘时,她在他身上感受到过神力的残留,后来虽没太过在意,可今夜听他一提,便知道自己判断不错。
她一抬眼便看入方逢霖眼中,他正盯着她,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殷切和试探。
花夜雨心中一热,偏过头拼命眨了好多下眼,才慢慢回过头,方逢霖依旧热切地望着她。
“呃......君上,我有一事想和你讲。”话到嘴边却又犹豫:“我不是故意隐瞒......不,的确是故意......”
豆大的烛火在方逢霖眼中一闪,他道:“你说。”
花夜雨道:“君上还记得你得道归来那日荡平木、关、陆一战吗?”
方逢霖默默点头。
“那时我感受到君上灵力中竟然藏着部分神力。”她顿了顿,声音略低:“当时不敢下论断,也担心......总之,一直都没有告诉过君上。后来也试探过,君上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体内还有神力。”
她抿抿嘴,下定决心似的抬头时,方逢霖似比方才笑得更加舒朗。
“你......笑什么?”花夜雨问。
方逢霖道:“没什么,就是听你说这件事,我很开心。”
花夜雨茫然道:“为何?”
方逢霖想起自己自己体内藏有神力,这事儿最开始还是从戈大嘴里知道的,当时认定他在挑拨离间,可如今,他从花夜雨口中得知,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他想了一会,道:“我也不知。”
花夜雨又道:“君上看起来并不吃惊?难道一直都知道?”
方逢霖道:“之前听你兄长说过,当时只当他另存心思,没放在心上……
“嗯……”
忽的一声闷哼,方逢霖一掌击在窗沿上,捂住心口,急促地喘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