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桃花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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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那株桃树再没有开花。
十月。
吴地的天气近来并不好。下着雨的夜晚，明月与星辰尽数隐去，就连在屋檐下吹奏玉箫的心情也变得一同悲郁起来。细雨斜斜地打湿园中泥土，雨中依然青葱的翠竹，也不能使周瑜忧灼的心得到片刻安宁。焦灼的光彩还未自眼中褪去，忧郁的神色又自他脸上现，白昼早已褪尽最后一丝光线。转过廊下，风铃夹杂着雨的声音，思路忽然断了，他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空。今日又未曾见到晴朗时会出现的霞光……
彼时。三千竹筒顺江而下。曹操跋扈的檄文漂满万里长江，文臣武将在孙权眼前吵成一团。周瑜方从鄱阳星夜赶回柴桑就受了这些人不同程度的骚扰。他将他们全都应付完，此刻正倚在书房的回廊前，冷笑不止。夜里露水重，小乔替他披了件衣衫，他疼惜地摸摸她的脸。
又将头靠回柱子上，闭起眼。倦容满面。
生死存亡关头，东吴却似一盘散沙，仍纠结于是战是和的问题。难怪孙权都要叹张昭等人“甚失孤望”。鲁肃倒是深明大义，只是一向无法坚持自己主张，更无法说服主公。让他去夏口探听曹军虚实，他居然带回了刘备的军师，仿佛多一张嘴底气就多上一分。
他此刻在等的就是那个人。
不该来的都来了，该来的却始终没来。
初出茅庐的狂妄小生，不过放了几把火，就自以为有安天下之才。他想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能凭三寸肉舌，说得日月都变色。
如此，等他来时，便逗弄他一下可好。
就说自己决意主降，且看他如何作答，会不会在他面前张口结舌哑口无言呢。
想到有趣处，他又开始冷笑。
眼前桃花成片，花瓣纷扬。
似乎是……多年前，便见过的光景。
什么曹操，什么百万雄师，把他们全都打回去就是了，想我孙伯符怕过谁！公瑾，随我一起来吧。
他相信，若那人还在，定会这样说。
不不，那是曾经的他了。
建安五年对很多人而言是青史留名的转折。年轻的汉献帝刘协于深宫弄出的衣带诏却害了自己的皇后和国舅，官渡之战曹操以寡胜多，终于从袁绍手中夺得了半壁江山。至于斩颜良诛文丑的关羽，乌巢劫粮功不可没的许攸，类似这样从此书写丹青一隅的例子更是多如天上繁星。
可那年在周瑜的记忆中是空白的。
只依稀记得三月绵长的雨季还未完结，四月过早的温暖便挟裹潮湿扑面而至。吴地的桃花在这样的天里依旧开得鲜艳，一下便驱散天气的阴霾。
这些灼灼其华的花朵，曾是伯符的心爱。
那还是黄发总角，不知世间险恶的年代。
舒城的桃花漫山遍野开得烂漫，春风微醺，他们携手踏遍每一寸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巷，碾过湿润滑腻的青苔。孙策天性开朗，幽默风趣，笑起来明晃晃犹如阳光，十余岁就人缘极好，又生得浓眉大眼，眉间英气勃发，自然是任谁见了都会愿意与他结交。他想，他自己便是被这种笑容所吸引的人之一。
后来到了与他并肩驰骋，征战沙场的年岁，舒城的天空对那人而言终究过小。每当一处城池郡县打上江东铁骑的烙印，孙策定会命人在此地种上桃树。
长江玉带将广袤疆土裂为南北，好像北方擅长出产铮铮铁骨的硬汉，而桃花就只能象征莺歌燕舞和风细雨的江南。他偏不，他拍站在一旁周瑜的肩膀。公瑾，你看那桃花，多么瑰丽绚烂，生机勃勃，将这片富饶的土地都要染上同样的颜色。
他说他要属于他的江东江南尽数开满这种粲然的花，要那北方铁骑也晓得江东英雄出少年的威名，让他们日后见了这灿烂如血的花朵便要胆寒。
说这些话的时候，年轻的小霸王抬起眼来，意气风发，仿佛大好河山尽在弹指挥间，唾手可得。
再后来。他说那美艳细腻的花像极了他的妻子。他的挚爱。
攻入皖城的那一日，他于竹林中见了抚琴的白衣少女，再也无法自拔。
皖城明明没有桃花，他却固执地说，他看见了，那甜腻的花瓣飘得漫天都是。
其实那天空气中漫着的只有武器肃杀的寒，周瑜都能嗅出盔甲缝隙间未干的血腥，他们还提着剑，刚刚结束一场厮杀，握着刀剑吞口的手指都攥得发烫。而这边却已经转入了郎情妾意的温柔画面。
更完美的是，绝代佳人不是只有一位，而是一对，国色天香，姐妹成双。
于是。“策纳大乔，瑜纳小乔。”
花好月圆，珠联璧合。
一时传为江东佳话。人们都说，自古美人配英雄，一对英雄娶了一对美人。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么？
双喜字贴在新宅里，铺天盖地，红得扎眼。
宅邸是孙策亲自选的。他很任性，当初得了吴郡就张罗着建新房，然后一眼便相中了这块有高大桃树的地方。
他摸着粗糙的树干欣喜不已，非要请人起墙将这树圈在自己院子里。说这样年年在家中就能看桃花绽放。
去哪里不能看呢？周瑜很不解，吴地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树，一到春日粉色满满地填充大街小巷。不过孙策看起来很满意，连新婚喜筵都要拉着周瑜挪在这里。
那天他俩在喜宴上喝了好多酒，周瑜本不胜酒力，直喝得胃里翻江倒海，孙策倒是同程普韩当等人推杯换盏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没空去看他总角之交义同断金的结拜兄弟一眼。
重色轻友。后来周瑜终于忍不住逃离喧嚣的场面躲到后院一角吐得一塌糊涂。朦胧中感到孙策追出来在抚自己的背。
他想某些感情可以在这样的美满姻缘中忽略不计，在乱世中也可以忽略不计。乱世有太多悲欢离合，聚少离多。那个时代的英雄爱江山永远多过爱美人。更何况，纵使他被人唤作“美周郎”，他永远不可能是他眼中的美人。
因为孙策，他是正常人。
男欢女爱，古之常理。
新婚未久，孙策就张罗着攻打寻阳，接着是讨伐江夏。这次他没随他一起去。因为他不让他去。
巴丘横在蜀地与吴地交界，牢牢扼住西楚咽喉。他奉命镇守此地，感觉自己像个被孙策丢弃的包袱。
然后……然后的一切他再也记不起来了。
当他颠簸在狂奔的马上回到吴郡，只见得一具已然开始冰冷的尸首。昔日俊朗的面容如今血肉模糊，混在绷带间，他几乎都要认不出来。
那一晚吴郡的桃花悉数枯萎。人言这是不吉之兆，江东之地怕是要易主。
周瑜将那些说的人全都拖出去斩了。然后跪在孙权面前，向着面上泪痕犹在的，他年轻的主公，双手奉上自己的兵权。
他说，敢不效犬马之劳，继之以死。
说这样的话时，一般该痛哭流涕，或是慷慨激昂，而那天他脸上毫无表情，使得日后许多人仍在猜疑这句话的真实。
后来吕蒙鲁肃纷纷跳出来证实：周瑜从很久以前就是个冰山。后来他们的后主孙权亲自将兵符交还回他的手上，又拜他为水师大都督，这才勉强封住了众人的嘴。后来孙策下葬没过多久，周瑜下令将吴郡所有桃树连根拔除。这年是建安五年。
年复一年，吴郡的桃花终究春风吹又生地重新繁盛，然而孙氏旧宅中那棵最高的桃树虽是年年枝叶生，无论花匠们如何努力，却再也没有开出花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桃花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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