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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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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的冬天她收养了一个小孩,有着金色张扬的短发与斜斜下垂的刘海,发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倒在路边的枯草中生死未卜,骨瘦嶙峋,饿得奄奄一息。
开春时节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蹲在地上挖春天新长出来的荠荠菜。七十九区只让她学会了生存的本能,却没有人教化她基本的伦理。一开始的时候她甚至连字都不识,后来慢慢地开始捡一些被遗弃的书,了解这个世界除了食物之外的其他规则。
闲暇时她也会教导这个收养的弟弟,她很有远见,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那时,他甚至连一句语法正确的话都说不好。
她微笑,呐,那我给你个名字可好。
那天以后他有了一个名字,浮舟,是《源氏物语》中最后退场的悲情女子。清月凉很喜欢这本书,常常跟他讲这里面的故事。她说,与其如空蝉一般众生青灯古佛,不如像紫之上那样,至少曾经幸福过。
那时的她还很小,涉世未深,相信真情的坚贞与美好,相信女子有了爱会幸福。
多年以后她早已忘记很久以前的这个夜晚,而他却深深地隽刻在心。他说那一刻,他仿佛看到恰逢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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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背后的灵压消散,毫无踪影,仿佛做了一场梦。
清月凉笑了,不同于刚才的能剧似的笑,淡漠的,仿佛带有嘲讽。她甚至想再问一句京乐队长,既然没有任务,这么晚还在外面干什么。还是在一个卑贱的艺伎家门口,不怕被人说闲话么。
她不是什么圣母,但多年的卖笑生活让她已经十分理智。她明白当年的事大部分不能怪到这个人头上,她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心中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也已渐渐平息。时光如水冲淡了曾经炽热澎湃的情感火焰,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她真的不恨,她的恨已经伴随着爱,埋葬在过去。
被背叛的人永远没有资格哭诉,被抛弃的人永远没有资格诅咒,你永远无法责怪他人的冷酷残忍,因为这一切都因为你识人不清,怪不得别人。
而她,只不过当时瞎了眼,养了一匹白眼狼。
你说过没有我他会更幸福,你说过我是那个人的耻辱,将来也会成为自己家族的污点。我听话,再也没有回来,从此离开了你们的生活。多年过去,当年俊朗慵懒的你业已染上沧桑,看到毫无改变的我,会不会一瞬间仿佛时光逆转回到了从前?
呐,那么,你告诉我,他幸福了么。
清月凉的生活丝毫没有改变,若是很多年前她或许会搬走,换一家艺馆,再次逃避这些让自己伤心的人和事,永远不要被这些人找到。但是现在不比当初,那时她不过是个没有长成的黄毛丫头,现在好歹在宫川町也有些名声,哪里是说消失就消失。
何况,人家那么厌恶自己,怎么会还到这里来。只要别被人再从这个安身之所赶走,你就该感谢神灵了。
清月凉,你不要自作多情。
那时她年纪尚轻,禁不得那样大的羞辱和绝望,只想快点离开,从此永不相见。她将自己卖给另一家艺馆,用的来的钱在七十九区赎了身。新的艺馆在一区,是个距离静灵庭很近的地方,本不该是个很好的去处。但是当时她满腔怨恨,想再见到他,让他看看自己作为一个艺伎也可以出人头地。
北上川的水叮咚叮咚地流过,一同流走的还有那些年华。
几十年过去,她从学徒成了艺伎,然后是舞者,西川派师匠,能够在流魂街举办影响巨大的独舞演出。一区的艺伎大多娇生惯养,根本无法独自一人生活。然而清月凉是从七十九区来的人,能够在最艰苦的条件下生存,也不会被奢靡的生活侵蚀。
一名艺伎来出席一处宴会,茶馆女主人就为她点一柱能燃一个小时的香,称为花资,艺伎赚多少钱就看她离去的时候燃了多少香。一位不出名的艺伎只能得一份花资,而越是有名的艺伎拿到的花资越多。紫姬在宫川町的地位可以让她每小时拿到五份,再加上恩主们多年的赠与,私藏颇丰。
她生活极致俭朴,卖掉了成为艺伎多年的收藏去换钱,终于得到了自由身,搬出了艺馆。赎身的艺伎一般选择嫁人生子,平淡了此一生,她却依然去橘艺馆陪酒跳舞,过着灯红酒绿的生活。
这些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只断断续续听到音讯。那些怨恨在时间中冷却,化为灰烬躺在心灵的角落里腐朽,不会想起,也不会遗忘。
她已经不想再回忆那些面孔,任由他们在时光中凋零。
她说过,生死不复相见。
那么就这样吧,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见。
静灵庭里面的大贵族天赐兵装番四枫院家家主要过一百岁生日,想要看择桑之舞。这是尸魂界的传统舞蹈了,每十年由最好的舞者演出。能够参加择桑之舞是一名艺伎的荣耀,每到这个时候各处都在上演不见血光的争斗与阴谋。橘艺馆的紫姬是其中为数不多拥有独舞荣幸的女子,无论她想不想,四枫院家不是她可以违背的。
那里是静灵庭,是有着他们真实存在的静灵庭,她不想,不想去。
择桑之舞最终在静灵庭的四枫院家上演,没有一个人胆敢用缺席挑战四枫院家的威严。清月凉站来舞台中央,脚尖点地,身形微侧,未束起的长发几乎拖到地上。她手中折扇合拢,挡于面前,缓缓打开。乐起。
竹取物语之,辉夜姬。
啊拉啊拉,好可惜,听闻橘艺馆的紫姬最擅长的是《源氏物语》,今日竟无缘一见。
下手坐着的一个金发青年懒懒地问,不甚在意,修长的手指转着酒杯,轻轻地摩挲着白瓷的细腻润泽。
《源氏物语》于女人而言,就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喜助你就这么想在我生日的时候让我不痛快?说话的女子有着橄榄色的皮肤,身材窈窕矫健,金色猫瞳闪闪发亮,全然不似一般世家小姐的娇嫩柔弱。
哈哈,哪里哪里。不过……我记得夜一桑你似乎并不喜欢歌舞伎呀。
一百年生日嘛,总要过的像些样子。我好歹也是四枫院家的家主,面子上的事情要做到,也好让长老们过得去啊。
金发青年应着低下头看似漫不经心,眼神中却是不可忽视的锐利透彻的光芒。呵呵,上次继任家主的晚宴上能跑到西流魂街的志波家喝酒,回来面对长老们的诘问敷衍了事,这次居然能这么听那些被你称为老头子的人的劝告,夜一桑你当我们是第一次认识么。
居然能为了这个舞蹈说谎,夜一,你究竟为了什么。
四枫院夜一知道这种是根本瞒不了浦原喜助,这个二番队的三席是自己多年的青梅竹马,平日看似玩世不恭,却万事从容不迫,高深莫测到曾经让自己感到可怕。夜一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骗他,只是随便找个借口,能掩盖住事实就行了。
有的时候,借口,不过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告诉你。
春水,人我已经请来了,但是,你打算怎么办呢,为了当年的所作所为赎罪么。
还有他,他打算怎么办呢。
金色大振袖,发髻高绾,那个端庄高贵,光辉耀眼的女子让清月凉恍然睁不开眼,这就是高高在上的,静灵庭的贵族么。
既瞬捷又洗练,既纯粹又耀眼,既神圣又豪迈,既镇定又热情。
天赐兵装番四枫院家现任家主,二番队队长,隐秘机动队总司令,同第一分队邢军总括军团长,四枫院夜一。